「把敲骨吸髓、吃人续命的勾当,说得跟普度眾生似的!这份颠倒黑白的本事,我服!真他娘的服!」
他眼角湿润了些许,似是笑出了泪来。
他忽然一顿,整张脸收敛了刚才那副戏謔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轻慢的冷漠。他挑眉,肩膀一耸:
「我也不是来拆穿你的。没劲。」
「说穿了多没意思?台上唱得正欢,台下看得入迷,我这看戏的,拆了台子大家都没得玩,何必呢?」
「说实在的,你想吞了谁的魂,想寄生在哪具躯壳里继续当你的『娘娘』——」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用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那三字轻飘飘地坠下,却如寒铁锥入冰核,准确无误地戳破了连莲内里那层不容触碰的静穆。
她神色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那表情,不像是被揭破秘密的羞怒,而是不解。彷彿千年不变的秩序忽然被打乱,理应如常运行的天道忽然失灵,歷经无数轮回都能奏效的「施恩与收割」的规则,在这个面目嬉笑的陌生人面前——竟全然无效。
这是超出她理解范围的局面。
可一乐不为所动。他像是在欣赏一场破绽百出的戏剧,又像是给那演员最后一记戏謔的掌声:
「我只是觉得有意思。」
说着,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那片沉睡的镇子,沿着黑瓦白墙、藤蔓蔽窗的巷弄,一路向远,扫过祖堂方向那座静立在夜色中的阴宅。那里,浓黑如墨的烟柱依旧缓慢翻腾,扭曲的气味隐隐飘来。
「这么大个家族,百十来号活生生的人,一代又一代,竟然心甘情愿地被你这么个玩意儿。。。。。。」
他话音一转,目光重新落在连莲身上。
「算了,叫什么东西不重要。」
「圈养着,供奉着,还美其名曰『祖宗保佑』、『家族荣光』?」
「嘿!这乐子,比霽阳城里的猴戏还精彩!」
话落的剎那,连莲周身气息猛然震动,素白长衣如浪翻飞,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眼瞳深处,那冰封的幽潭汹涌澎湃,怒意如刀,几乎要从双眼中汹涌而出!
那三隻金眼依旧如山压顶般,锁死她所有可能的动念与反击。那柄静静躺在少年手中的「剑」,明明未出一寸,却如一头洪荒兇兽,任她稍有异动,便可将其撕成碎片。
她极其清楚——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至少此刻,不是。
一乐像是能看穿她那混杂着忿恨、屈辱与忌惮的每一道心理裂隙。他的笑容愈发灿烂,甚至带着一点猫捉老鼠的残忍。
他将额前那条白色布带一点点缠回去,像是在给这场戏落幕。随着布带回位,那颗额上的金眼缓缓闔上,睫膜闭合,寒意稍歛。
可剑柄上的那颗金眼,依旧睁着,依旧转动,依旧死死地凝视着连莲。
「好了,天快亮了,戏也看够了。」
一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关节噼啪作响,像是舒展了全身筋骨。他随意将剑倒插入那个斜背着的粗麻布剑袋中,剑柄「嗤啦」一声没入布口。
「娘娘您呢,继续吃您的『福缘』。」
他笑嘻嘻地朝连莲拱手作揖,手势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我呢,找个地方眯一会儿,等着看明天那场『归仪』大戏。。。。。。」
他拖长了语调,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令人生寒的戏謔。
说完这最后一句落幕词,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晃晃悠悠地踢着脚下的泥泞碎石,步伐不急不缓。
「坟头土,纸钱灰,莲台座上肉成堆,嘿!供品香,魂儿飞,娘娘笑纳饱肚归。。。。。。」
「莫问根,莫问源,吃得苦中苦?嘿!吃得人上人嘞——喂呀嘿!」
声音越走越远,却如同水面投下的石子馀波,层层扩散,缠绕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香灰气味与潮湿铁锈气,回响在这个镇子的每一堵墙角、每一道裂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