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待两人终于穿戴整齐,一起赶到前厅时,林栩还是不明白当日自己究竟为何要大发善心的接济这个许砚青。
多日不见,只见这个口味刁钻的举子仍旧一身清贫,穿着洗的有些发白的长衫,头发以同色布条半扎着,双手却各拿着一些农家特産。
绒薇上次便被这个许砚青折磨的不浅,此刻也是欲哭无泪道,“夫人,这人提着这些东西并非是前来谢恩的,他竟然如此荒谬,想要咱们厨房给他将这些山货做出一桌好菜来!”
林栩尚一头雾水,窦言洵却上前半步,将林栩护在自己身後。
他皱了皱眉毛看着许砚青,亦是不明就里,“你既是举子,眼看春闱将近,你不去刻苦温书,上门打扰别人是何缘故?”
许砚青见窦言洵周身清贵,知道其非富即贵,此刻也毫不拘谨,只是行了拱手礼:
“回大人,学生只是突然得了好物,更是对昔年家乡滋味难以忘怀,便斗胆请求借贵地厨房一用。”
绕是窦言洵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性情古怪之人。他上下打量了许砚青几眼,却也觉得这般清贫的学生是决计入不了栩栩的眼的,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希望再在这里看到陌生的男子。
“这几张银票足够应付你到考试结束,乃至来年开春了。即刻拿了东西走人,你就住在附近?一道拿这钱去换个干净敞亮的地方去住吧。”
许砚青不出意外的再度拱手回拒:
“学生清贫,却不爱身外之物。唯独贪恋几道旧时菜肴罢了,上回在这里承蒙夫人恩赐,才能尝到如此滋味,学生实在感念。若是惹得二位为难,便是学生叨扰了。”
言罢,他便转身欲走。林栩看着方才随着许砚青拱手时自他手中掉落的几根野鸡毛,几块山菌,半晌,终于还是探寻的看了眼窦言洵,“他所求不过是几道可口饭菜罢了,不如吩咐厨房李娘去做便是,便算是我们日行一善了。”
而见林栩自和离後难得如此眼神柔软的看着自己,窦言洵心底微动,便也点了点头。
栩栩便是如此心善,才会招惹这般多奇怪的人,无妨,以後都有他护在她们母女身边便好。
李娘得了吩咐,向来手脚麻利的她便用许砚青带来的食材,又添了些厨房的材料,很快便做出了五菜一汤。
柴火慢炖野山鸡,笋干煸腊肉,十分新鲜的苦苣炒鸡蛋,酱炖老豆腐,南瓜酥饼,还有各色山菌添了猪油慢炖的山味汤。
林栩一整日未见眠雪,如今才有时间好好将她抱在怀里,忍不住亲了又亲。
待她再来到前厅时,却见果然不出所料,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许砚青又如上回一般,将满桌子的饭菜一扫而光。酒足饭饱,他已是满脸慵懒和舒爽。
而窦言洵却坐在他的对面,静静地抿着一小杯厨房仅有的清酿。
许砚青盛情邀请了窦言洵几次,实在过意不去自己吃了独食,将嘴擦拭干净後便歉疚一笑,“大人,可以借笔墨一用吗?”
竹苓和绒薇一直看着许砚青,早已对他这般行径见怪不怪,又见窦言洵点头示意,很快便捧来了笔墨。
却见许砚青眼神一凛,整个人竟是格外的严肃,好似活脱脱变了个人一般。
只见他单手背于身後,伏案而书,而短短不过几息工夫,纸上黑白字影已见,竟是奇峭雄健之势,仿佛疏林寒松,石上清泉,一笔一划,皆自有山水气。
便是坐在对侧的窦言洵,也在看清那人写下的诗句後,缓缓眯起了双眼。
野菌生幽壑,柴门啓晚烟。
一箪如至味,肯作庖厨眠?
……一箪胜百味,一诗抵万言。而能随意便写下如斯绝句之人,却绝非普通的应试举子。
林栩抱着眠雪站在不远处,不过匆匆读过那遒劲有力的笔迹,心便蓦地一动。
霎那间,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不由得又渐渐鲜活起来,曾经父亲带着酒意对那试子的夸赞与惋惜,上次见到许砚青後便隐隐觉得他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气质,如斯古怪,令人难忘的性格……
她身子登时凝滞,近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削,外表贫寒的举子。
此人……竟然便是当年父亲力赞的那名学生!
她终于都想起来了!
而这个许砚青,更是彼时早在沐京便小有名气的试子,是不过因他性子古怪,贪吃口叼,彼时人们都戏称他为一饭三挑的“好挑三”,而久而久之,旁人便都已“郝公子”称他,传到後来,竟是人人都误以为他姓郝了。
便连父亲提起他,也不过是以为他姓郝罢了。
那时林栩时常偷偷跑出府去玩,还曾对这个大名鼎鼎的郝公子嗤之以鼻。不过是一个挑嘴的书生罢了,何故如斯受人追捧?直到有一日她经过前世周惟衎为她买的那家书局,听见几个同期应试的试子对郝公子的诗作赞不绝口,她才勉强留了几分印象。前世她胸无点墨,却也一听便知,那诗并不普通。
而今日,当她真的再度看到熟悉的诗作和文风时,却也终于恍然大悟了。
只不过这一世,不知为何缘故,不论是许砚青还是郝公子这两个名字,都未曾被人熟知。这也是为何她初次听到许砚青的名讳,即便有些疑惑,却也不曾觉得真是当年那人罢了。
而当年,父亲知贡举的那场春闱……
林栩依稀记得一甲的状元丶榜眼和探花皆是官宦世家出身,许砚青既然如此清贫,必定不会是他,而其馀那些中了进士同进士的人,名单甚多,她那时即便听父亲提及一二,也早便忘了。
不过眼下看来,以此许砚青的才情,不仅运气好能位列前三,便是最末也绝对能位列二甲了。
她和窦言洵似心有灵犀一般,隔着许砚青,悠悠相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