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窦家真心待她,又怎会让她孤身一人流落街头?如果今日不是他将她接了过来呢?周惟衎喉咙一紧,一时已是再不能细想下去,只抿了抿发涩的唇。
千言万语涌到唇边,然而当他再看到那双满是戒备的双眼,却也只剩一丝苦笑。
“林栩。难道我能放任不管麽?你明知道芳杏一直奉命跟在你左右,为的便是今时今日,但你无处可去时,还有我这儿欢迎你来。”
周惟衎很少叫她的名字。简单的两个字,却几乎让她的心扯得发痛。这如何不算事造化弄人呢?可她如今连他究竟是谁都分不清楚,无论他说什麽,她都只想逃开。
“……多谢周公子好意。芳杏从前确实救过我一命,只不过後来早已被我遣走,周公子再派人跟着我,已是于理不合。今日多谢周公子收留……我明日便会离开。”
……她连身处何地都尚且不清楚,却已经想着离开。
周惟衎眼神暗了几分,却仍柔和道,“你怀有身孕,又受了风寒,今日倘若你再受一会儿寒风,恐怕性命便会堪忧。我祖母一向身子不好,常年搜集灵丹妙药,单是云游江湖的术士便在府里养了好几个,我会让他们将你调养好了,到时再走也不迟。”
周惟衎的祖母……林栩不由得想起前世来。那时她名声太差,周老太太听闻自己的宝贝孙子要娶她为妻後,险些气得倒地不起,若非当时那些江湖术士轮番救治,恐怕早便不成了。
今生她不仅和他,更是他那一家人都再无联系。
只不过难得和他有静下来说话的机会,她还是想问清楚。
“周公子和太子殿下,可有几分交情?”
周惟衎似乎没料到她如此问,有些错愕,却也温和道,“太子从前还是三皇子时,便随赵相处理政事,彼时分管朝廷御贡,因而往来多了些。”
太子既然掌管御贡清点分派,不可能对周惟衎暗中运送的东西不清楚,果然二人已是同盟。可太子已是太子,为何还要冒着这般大的风险呢?
甚至,整个周家都已是富埒王侯,尊荣无双,又何须冒死行忤逆之事。她擡眼看一眼他,蓦地又想起不久前细雨迷蒙那日,他说他一直在做不愿做之事,一直身不由己。
可真正的周惟衎,又会真心想做什麽呢?她差一点便和他成为夫妻,却对他一无所知。如此细想,却也惭愧。
她眼中的光亮明灭,他不知她在想什麽,只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周惟衎忽然便很想笑,她到底在怕他什麽,他有这麽可怕吗。
这麽想着,手却已经不受控制,上前拂上了她的脸颊。
只一瞬,触手生温。又柔软如云,便是他身边最好最柔软的绫罗绸缎都比不上。她的脸一下便滚烫起来,方才还有些冰凉的脸颊变得通红,林栩向後闪躲,擡头瞪他。
“你……你做什麽!”
像一只小猫在发怒似的。她的眉眼很好看,但他却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再好看的贵女对他流连也从未顿足回首,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林栩的好看,是与旁人不同的。
那分明是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好像他本就对她的一颦一笑了如指掌。好像他本来便该了解全部的她。
单是她在他身边,他甚至少有地觉得安全。好奇怪。
林栩被他盯的浑身不舒服,只觉得莫名心酸又紧张,连带着方才被他猝不及防轻薄的恼怒,此时并不想理他。周惟衎再如何,这辈子也不会再与她有任何交集了,她已为人妇,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林栩整个人几乎靠在床榻的边缘,双手紧紧的握着被角,向往里再缩进一点。见她如此戒备,他方才眼里一闪而过的开心也很快消弭,天色已晚,便让她好好歇息吧。
周惟衎站起身来,只轻轻拍手,须臾便有四五个侍婢轻手轻脚的走了上来,手里呈着各色食盘,上面摆满了精致的小食。“你定是饿坏了吧,饭菜仓促备下,不知是否合你的口味。”
床上瑟缩的身影却看都没看,脸都别到了另一侧去。她似乎是真的生气了。
周惟衎心里莫名抽动一下,只觉得她这般模样愈发熟悉,更好像,像是和记忆深处什麽地方猛地相撞一起一般。没来由的,他甚至觉得下一瞬,她便要小声嘟囔着开口,埋怨他,唤他的名字。
她会声音很低,很轻地唤他的大名,周惟衎。也会带些调侃和撒娇的语气,唤他周二爷。不知道为什麽,他和林栩的交集不算多,更算不上彼此熟悉,可眼下,他便是如此确信。
确信自己真的对她了然于心。
可为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