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的案几上摆着一盏玉瓷温壶与几样翠碟装着的素样点心,茶汤冒着细细的热气,氤氲浮散在空中。
林栩却纹丝未动。
心底一重又一重的忐忑此起彼伏,尽管心有疑惑,她却也能隐约感知到如今自己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她身後站着五六名模样清秀的宫人,却也各个静默不说话。
林栩小心翼翼地抚着自己的小腹,只觉得满心怅惋。她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便是这些时日,跟着自己吃尽了苦头的孩子。
如果……如果她这一胎能平安生産,她一定要好好待自己的孩子,一点都不让它受任何委屈。
历经一日一夜的奔波和劳碌,她如今已经十分疲倦,几乎一阖上双眼,便会沉沉睡去,但林栩丝毫不敢懈怠,始终强迫着自己打起精神。
她还有爹爹,还有窦言洵……她要活着出去。
她一定要活着出去!
林栩低下头,看了看戴在自己指间的那枚红宝石戒指。郡主当日将这枚戒指送给自己时,可曾想到如今她二人的处境麽?她满心酸涩,无奈地摇了摇头。
忽然,她双眉紧皱,只觉得小腹处传来一阵痛楚。令她整个人五脏六腑都好似蜷缩起来。
她的孩子!
来不及细想,便又是一阵剧痛。林栩攥起双手,只觉得腹中似坠入一块石头,正在急速下坠,压的她快要无法喘息,她不自觉地紧握起身下椅子上的坐褥一角。
掌心已有密密麻麻的冷汗渗出。
“我……我好痛……”
林栩用尽全力偏过头去,低声向身後几名宫婢求助。
那几名婢子似乎被她这幅模样吓了一跳,而下一瞬,林栩便觉得眼前一黑,再也坚持不住,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软在一旁的案几旁边。
。
意识浑沌间,林栩阖上双眼,只觉得四下本应一片沉寂,却仿佛一团细碎的杂声包裹着,这两种割裂感让她格外疲惫,更让她无法歇息。
她却也早已没有力气,只能似乎听见一女子沉静声音在耳畔响起,“……既然如此,便带到我宫里去。”
而其馀发生了什麽,她却全然都不知道了。
又或许一切都不过是在睡梦之中。她梦见自己在漫无边际的云野处翺翔,又似乎身处苍茫草原之中,和郡主一起策马扬鞭,朗声大笑。梁徵元则抱着双臂,宠溺地看着她俩边笑边闹。
又仿佛,一切都不过是在原地,归至昨夜那扇久等未开的宫门面前。她在雪地等了甚久,身子都冻僵了,也没有任何人出来,而天一亮,为坤柔郡主哭丧的缟素便飞扬在天际……
氤氲飘渺的香气里,柔软如云的帷帐轻垂,伴着暖香扑鼻。四周安静得只听见炉火轻响,偶有香灰堕地的窸窣声响,细微如蝉翼。
林栩动了动眼皮,缓缓转醒。
只觉得头重如山,四肢更是软绵绵的,仿佛自极深寒夜中浮沉而来。而她的小腹仍在隐隐作痛,让她猛地惊醒过来——
“我的孩子!”
见她挣扎着坐起身来,身边响起一道各位沉稳柔和的女声。
“窦夫人可是醒了?您受了风寒,所幸腹中胎儿平安无恙,皇後娘娘已经命许太医给您诊过脉了,您且放心。”
尽管头痛欲裂,但当她听到皇後娘娘这样的字眼,还是足以唤回她所剩不多的力气和心神。皇後……?
林栩这才失神地向自己面前的女子以及四周看去。
却见自己原来身处帷帐之内,隔着罩纱,灯烛摇曳低照,映得身边紫金雕凤床柱上一片温黄。
床榻边的几案上放着几盏瓷盏银碟,里面隐隐泛着药香,和殿内焚着的熏香混杂在一起,令她心头一跳,猛然簇起眉心——
“你们……给我喝了什麽药?”
那名约三十许的宫人模样端正见林栩神色紧张地抓紧自己的双手,抿唇而笑,安慰道,“窦夫人受了惊吓,想必心神紧张,这是许太医给您配的安胎药方,您且安心歇息便是。”
宫人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抽开自己的手掌,微微颔首道:
“方才您在宫中忽然昏厥,吓坏了一衆宫人,是皇後娘娘得知,请人来给您安胎诊脉。您眼下,正处于长春殿内。”
长春殿……
那些好不容易这些日子因忙于坤柔之事渐渐被淡忘的记忆又浮现出来。
林栩羽睫颤了又颤,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才轻声道:
“皇後娘娘眼下可在殿内?我想……亲自向皇後娘娘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