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小吏又捧起册子,翻阅许久道:
“啓禀大人,这武场值守手册上详细记载了每日于武场值守的护卫人数丶姓名等,若有深夜习武等事,则会由当日值守之人将习武的学生姓名一并记载于册。然小人方才仔细翻阅去年八月一整月的名册,却未曾见到马覆与梁徵元同日晚归习武的记载。。。。。。”
牛闻远听後愈发勃然大怒,当即便斥道:
“岂有此理,既无记载,你又怎会偷看到梁徵元深夜练剑之事?马覆,你好大的胆子!本官现命你速速如实招来!缘何要做僞证,愚弄本官和蒋大人!”
蒋衡闻言,不动声色的细细抿了口茶。
马覆汗如雨下,一双拳握了又握。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始终半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梁徵元,终究还是缓缓叹了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马覆仰起头来,看向牛闻远,一字一句道:
“回大人,学生绝无做僞证诬陷他人之嫌。只是。。。。。。只是曾经在武场时的确曾目睹此事,或许只是一时眼花,将他人看成梁兄,看走了眼而已。学生几句证词给梁兄造成如此不便,还请梁兄谅解。学生愿自领责罚,还请大人分辨。”
牛闻远本已作好马覆抵死不认,接着负隅顽抗的准备,没料想他当即便改了口,还态度异常诚恳,一时也不禁有些怔愣。
自古以来若有做僞证之人,需按当朝律令处置,最为严苛之时则会判以徒刑。
然而如今马覆却骤然改了说辞,只说是自己看错,顶多被判为扰乱公堂秩序,罚以杖责了事。
牛闻远正稍有踌躇,却是蒋衡将手中茶盏放下,笑吟吟道:
“此生确是乖觉。三言两语便为自己撇清责任。不知这背後,可曾获高人指点?”
若突然翻供,除非早有他人在背後指使,不然不会做到如此淡定如常。
牛闻远断案数年,自然对此心知肚明,然而却是蒋衡将其先一步说出,不由得心底生出几分不满。刑部审案,终究还是御史台在此大出风头。牛闻远尚且来不及接着腹诽,只能呵呵一笑,“蒋大人所言甚是。”
他便再拍一声惊堂木,示意两侧的衙役将马覆牢牢压住,高声道:
“马覆,你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
却见马覆闻言面色未见半点惊惧,反复愈发放松下来。他淡然一笑,温声道:
“实不相瞒。其中却是另有隐情。却也不过是学生一己私心罢了。昔日学生虽与梁兄同窗,然而梁兄却入学不过半年便大展身手,迅速成为各位博士争相看好的榜首。而学生苦练多年,始终不可相及。是学生一时心理失衡,又嫉恨梁兄能入伍十四师,才在得知此事之後编造此事,为的便是污蔑梁兄,阻挠他的仕途罢了。
——学生知罪。”
马覆缓缓说完,随即看向同样被限制自由身的梁徵元,不由笑意更深:
“梁兄,抱歉了。”
牛闻远见马覆死活不再改口,心底暗骂一声,正欲接着审案,却见马覆神色浮现几分异样。
他来不及细想,脑海中已有一个念头仓皇间一闪而过,他便急忙大吼,“来人——”
可终究还是迟了。见不过霎那间,马覆的面色便浮现出一丝痛苦的颜色。
原本便苍白的脸庞在灯火映衬下,那神情倒像是一种解脱。他的嘴角处,一缕鲜血缓缓滴落下来。
闻讯赶来的护卫仔细查看了躺倒在地上的马覆,奋力扒开他紧闭的嘴,又验查片刻,方低声回禀道:
“啓禀大人,证人马覆,他——他方才咬舌自尽了。”
。
雨越下越大,竟有瓢泼之势,街上行路人无不行色匆匆。
秦子塬一身紫袍,骑着一匹红棕马,飞驰在沐京城旧城一处人烟稀少的暗巷之中。他一路疾行,红棕马被数道鞭子抽到有了脾气,在巷子口扬起前蹄,死活都不愿再前进。
秦子塬见状,只得翻身下马,却被扬起的马蹄溅了满脸泥泞。他低声咒骂几句,随即顾不上已被淋得湿透的狼狈,提着刀飞速向前奔去。
旧城本就狭窄逼仄,从前的五朝古都如今却住满了走贩散卒,四处爬满了青苔,在暴雨中更加湿滑。他却满心焦虑,一边不忘不时回头看去。
唯恐自己的踪迹被人发觉。
终于,他气喘吁吁的奔至一道巷中院落门前,仔细擡头打量了一眼门头,这才浮出一丝笑意。他来不及歇口气,便站起身来,一脚将那扇已然摇摇欲坠的木门踹开。
砰地一声,木门应声倒地。秦子塬握紧了手中的刀,咬紧了牙,将脸上的雨水一把抹去。
“有人麽?有人麽!”
暴雨瓢泼,冲刷着院落中的泥土与尘灰,院中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淋了雨後愈发绿得瘆人。
数堆砖瓦和残垣碎砾堆叠在地上,四下除了雨声,却寂静得没有其他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