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不知道。回国?回到江城?回到沈知衍身边?以什么身份?什么状态?
“不知道?”沈知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季然完全笼罩,语气依旧平稳,“他拿命换的你。我不可能,让你就这样子走了。”
季然他抬起头,看着沈知逾。
沈知逾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继续说道,“而且,你应该清楚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和心理状况。很不好。非常不好。你上次跑了,他以为你死了,差点就去殉情。这次如果你再走,我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更极端的事情。”
“所以……”季然盯着沈知逾,“你现在是在道德绑架我?”
沈知逾面对他的质问,脸上没有任何愧色,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算是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季然苍白的脸,补充道,“他是我弟弟。他做不了恶人,我来做。”
他看着季然眼中翻涌的怒火和屈辱,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尖锐:“而且,季然,你其实之前有更简单的选择。”
季然皱紧眉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沈知逾的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加深了:“你可以等他死。”
这句话,季然瞬间僵在原地。
沈知逾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因为他这次来找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死了,你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你的生活。没有人会怀疑你,甚至没有人会知道你们曾经在一起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剖开季然内心最深处可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角落:“你为什么不选这条路?是因为做不到吗?”
季然想反驳,想怒斥沈知逾的冷血,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沈知逾说中了他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实,他确实做不到。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沈知衍为他而死,然后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看着他这副样子,沈知逾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了然,“你做不到。这很正常。”
就在这时,icu的自动门轻轻滑开,一名穿着无菌隔离服的护士走了出来,对等在外面的几人说道:“病人又短暂清醒了,情况比刚才稳定一些。家属可以进去探视一下,时间不能太长,需要穿隔离衣。”
沈知逾立刻收敛了情绪,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对护士点了点头:“好的,谢谢。”
他转向季然,语气不容置疑:“一起进去。”
季然沉默着,将土豆轻轻放在椅子上,拍了拍它的头示意它安静等待,然后跟着沈知逾走向旁边的更衣室。
穿上蓝色的无菌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全副武装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充斥着各种仪器声音和药水气味的、象征着生死边界的地带。
沈知衍躺在病床中央,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导线,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睁开着,眼神涣散,带着药物作用下的迷蒙,却依旧在努力地寻找着什么。
当他的目光,终于捕捉到走进来的季然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光亮!他极其艰难地、幅度极小地动了一下手指,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然……然……”
沈知逾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静:“醒了?”
沈知衍的目光艰难地从季然身上移开,看向自己的哥哥,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困惑,声音沙哑破碎:“嗯……你……怎么来了……”
沈知逾直起身,语气平淡:“我不来谁来?父亲吗?”
听到“父亲”两个字,沈知衍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抗拒。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更加虚弱,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乞求的意味:“不要……为难……季然……”
沈知逾闻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冷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拿命换回来的,不要求回报?沈家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一个无私奉献的圣人了?”
沈知衍似乎被他的话刺痛了,呼吸急促了一些,但他依旧固执地、用尽力气重复道:“我说了……不要为难他……他要走……就让他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和认命。
沈知逾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他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淡漠:“随便你们吧。我不懂你们,你们感情的事,我也不会再管了。”
说完,他不再看沈知衍,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季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率先走出了icu病房。
沈知衍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季然身上,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庆幸,有愧疚,有深深的爱恋,也有一种仿佛即将失去一切的、巨大的悲伤。
他极其艰难地扯动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微弱的气音:“然然……你……没事……就好……”
季然站在床边,隔着口罩,看着病床上这个为了救他而几乎付出生命代价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最终,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然后,他也转身,逃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沉重情感和未解纠葛的空间。
脱下隔离衣,走出icu,季然感觉像是打了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仗。土豆立刻跑过来,蹭着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