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坦诚:“你和知逾毕竟是我的儿子。”
沈知衍眼底那点微弱的光,瞬间熄灭了。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讥诮:“这不是真话。”
沈父看着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几秒钟后,他再次开口,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想听真话?”
沈知衍死死地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总要听一听。”
沈父点了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声音清晰:“是。你和知逾都是工具。如果不是你们能绑住你们母亲,我都不会让你们出生。因为会分割她的心和注意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知衍,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比较:“尤其是你。她很心疼你。知逾出生的时候,她还有过迁怒知逾。你没有,她很喜欢你。”
不等沈知衍说话,沈父继续说:“知逾的‘逾’字,是逾矩的意思。你的‘衍’字,她翻了字典查了很久,选得衍字。”
“所以……”沈知衍觉得很可笑,连儿子都嫉妒,“你就不让我靠近她,也不让她靠近我。”
沈父的脸上没有任何愧疚或动容,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你不能怪我。她太喜欢你了。”他甚至用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却更加残忍的方式反问,“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季然和你有孩子,他很喜欢那个孩子,忽略了你,你会怎么办?”
沈知衍低下头,肩膀无力地塌陷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思考不了,因为我和季然不会有孩子,而且有可能不会有未来了。”
沈父静静地看着他:“我只能说,对不起了。”
沈知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对不起,又有什么用。”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彻悟后的麻木,“从小就知道,一直都知道。不止我知道,沈知逾也知道。”
沈父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西装下摆,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儿子,转身,无声地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沈知衍独自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睁大眼睛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父亲的话,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带来一阵阵绵长而深刻的痛,却也带来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清醒。
他终于听到了“真话”。
他的出生,他的存在,他的价值,从一开始,就是被明码标价、被权衡利用的。
父爱是奢望,母爱是禁忌,正常的家庭关系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他挣扎过,他也幼稚过。他和秦屿一起捣乱,闯祸,试图用叛逆来引起注意,哪怕是被打被骂也好。可秦屿回家有父母的责骂和心疼,他回去,永远只有冰冷的禁闭室和助理程式化的处理。他连被“正常”责罚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开始装。装阳光,装开朗,装活泼,装乐观。用完美的假面来伪装内心的空洞和扭曲,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那些在父母期待中长大的、幸福的朋友们一样。秦屿,叶辰,陆远扬……他羡慕他们,嫉妒他们。
直到遇见季然。
他只剩下从家族里学来的、最原始、最粗暴的手段,占有,控制,掠夺。他以为那就是爱,那就是留住一个人的方式。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病。是根植于血脉、成长于扭曲环境中的、无药可救的顽疾。
他知道自己心理扭曲,知道自己变态,也知道自己缺爱。
缺父爱,缺母爱,缺一切正常的情感联结。
他只知道,心脏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阳光下的窥视
一周后,沈知衍办理了出院手续。他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个轻便的行李,订了一张最早飞往那个遥远国度的机票,然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江城。
飞机穿越云层,降落在那个以阳光、海滩和慢节奏生活闻名的小国。
湿热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花香和海洋的气息。
沈知衍没有停留,直接转乘小型飞机,抵达了那个位于海岛上的、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镇。
他住进了一家离海滩不远、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家庭旅馆。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但推开窗就能看到蔚蓝的大海,听到舒缓的海浪声。
他没有心情欣赏风景,安顿下来后,便立刻开始了他此行的唯一目的,寻找,并远远地,看着。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怕被发现,怕打破那片他渴望却不敢触碰的宁静。
他就像一只躲在阴影里的、伤痕累累的怪物,贪婪而痛苦地窥视着阳光下的一切。
他很快就在那片熟悉的沙滩上,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浅色沙滩裤,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沙子上。他看起来很好。
比在江城时,脸色红润了一些,身形似乎也不再那么单薄,整个人透出一种松弛的、平和的气息。
他身边跟着一只活泼的棕色小狗,正欢快地追着浪花跑来跑去。
季然就那样慢慢地走着,时而停下来,弯腰捡起一枚贝壳,或者看着小狗嬉戏。
沈知衍躲在远处一丛茂盛的热带植物后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是狂喜,是庆幸,是难以言喻的思念。
狂喜于他还活着,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