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明白,儿臣有分寸的。”刘恒微微颔首,喂了一会儿,目光渐渐沉了下来,“母后,长安那边有一件新事情。”
一听他的语气,薄青窈便知这不会是好事,起身,抬眼向他。
刘恒似乎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吕太后派人杀害了八弟唯一的子嗣。”
“什么?”薄青窈大为惊讶。
她只知前些日子燕王刘建打猎时,不慎被狐狸咬伤,而后伤重不治而亡,却不曾想,吕雉为了斩草除根,竟这么快就对一个孩童下手。
“……她这般做,燕国岂不就绝嗣了?”
刘恒面色愈发沉凝,缓缓说道:“母后所言极是。吕太后杀了八弟唯一的子嗣,便是要让燕国彻底绝嗣。”
他微微松开一只手,些许鱼食从指缝间掉入池中,引得鱼群争先恐后:“那之后没多久,吕太后便废除了原本的燕国封国,改立吕肃王的儿子、东平侯吕通为新燕王,又封了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如今,燕国也彻底纳入了吕氏的掌控之中。”
薄青窈望着池面,眼底满是怅惘与担忧。
她沉默片刻,轻声呢喃:“当年你父皇八子中,如今……竟只剩你,还有养在吕太后身边的刘长了。”
刘恒的神色同样复杂难言,语气中满是凝重:“现今朝中局势愈发扑朔迷离,吕太后的猜忌也日渐深重,对刘氏宗室的打压近乎严苛,这般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风又吹过静池,荷叶轻轻摇曳,残存的芙蕖在秋风中微微颤动,仿佛也在为这乱世中的悲凉而叹息。
薄青窈与刘恒并肩立在栏杆边,两人皆是沉默无言,可彼此心中都清楚,这看似平静的代宫,终究是被长安的暗流紧紧裹挟着。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吉凶难料。
*
长安东郊有一地名为霸上,自古便是皇室祭祀祈福的圣地,临水而居,地势开阔,是举行祓禊仪式的绝佳之地。
祓者,除恶祭也,意在通过祭祀仪式除灾求福、祛除不祥,当今吕太后素来就信奉此礼,常在春日里前往祈福。
天刚蒙蒙亮,一行浩浩荡荡的车马便踏着晨露,缓缓驶上宫道。
最前方是数十名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的军士,步伐铿锵,目光锐利,腰间的铜铃随着步伐轻响,警示着沿途臣民避让。
军士之后,是十数辆装饰华贵的朱红马车,为首一辆马车最为惹眼,车厢以紫檀木打造,镶金嵌玉,一看便知是其中人的身份。
马车两侧,是数十名身着锦袍的内侍与宫人,手持拂尘、玉圭,步履匆匆,紧随其后。
队伍末尾,又是数十名军士压阵,刀枪林立,气势磅礴。
沿途臣民早已被军士驱至道路两侧,跪拜在地,大气不敢出,唯有目光偷偷掠过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眼底满是敬畏与惶恐。
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厚重声响,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吕雉端坐于马车之中,身着威严的祭服,头戴珠冠,隐隐可见发间的银白,面容带着几分杀伐决断的冷硬,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掌权多年,早已是这大汉天下实际的帝王,只是再如何强悍精干的人,终究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这一年多以来,她常觉力不从心,精神也比往年短了许多。
可吕雉知道自己不能歇下,一旦歇下,从前所做的一切都会白费。
只要自己流露出丝毫力弱,那些被她费尽心思压制住的人便会立刻反扑,将她和吕家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此次前往霸上祓祭,既是为了祛除不祥,也是为了稍作喘息,祈求上天庇佑。
不多时,车马队伍便抵达霸上祭祀之地。
祭台早已搭建完毕,青砖垒砌的祭台高达数丈,其上摆满了牛羊祭品,香火袅袅,烟雾缭绕,巫师与祭司身着祭服,手持法器,肃立在祭台两侧,神情庄重。
吕雉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步履沉稳,缓缓登上祭台,献祭品、诵祭文,神色肃穆。
整场祭祀仪式鸦雀无声,青色的香烟弥漫在苍凉的天地间,伴随着巫师的诵念之声,久久不散。
祭祀完毕,已是午后时分。
吕雉却没有一刻耽搁,即刻登上马车,下令返程。
车马途经轵道,这里曾是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的地方,如今荒草萋萋,少有人烟。
原本在马车之中阅看奏章的吕雉忽觉胸口发闷,便命宫人打开车窗透气,可身上的不适不仅没有缓解,反倒越发严重。
她放下手中的奏章,抚上隐隐作痛的胸口,呼吸之间连带着腋下也传来阵阵隐痛。
此处距长安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吕雉连声命车队停下,让宫人扶着她下车去走走。
变故便是在此刻陡然发生的。
就在她刚从马车中出来时,忽而见一只形似苍犬的怪物突然从路边的荒草中窜出,身形矫健,毛色青黑,如鬼魅般扑向自己,锋利的爪牙径直抓向她的左腋下,力道迅猛,带着刺骨的寒意。
“啊——”
吕雉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左腋下的隐痛瞬间加剧,变成尖锐的绞痛,仿佛被利器撕裂一般。
宫人与军士见状,顿时惊慌失措,纷纷围了上来,急切询问“太后安好”。
吕雉弯着腰,冷汗瞬间浸湿了祭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的憋闷感愈发强烈,眼前阵阵发黑,指尖也开始发麻。
“方才有一只苍犬窜出……你们速速抓住它……”
闻言,军士们立刻环顾四周,四散去找,可寻了许久,路边尽是荒草野林,哪里有什么苍犬的踪影。
便是一直在吕雉身边的宫人也未见有什么苍犬,或是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