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读到信的时候,他应当已经回到晋阳了。
他本想今日亲自登门,陪她过生辰,可转念一想,这般日子,她大抵更想与家中亲人相伴,自己便也没有贸然打扰。
指尖抚过布帛上清隽的字迹,薄青窈心中忽然一软,又有点想笑。
她实在想不出,吴县和江夏是怎么顺路的。
他远赴他乡,竟还记着她的生辰,也记着她曾随口说过的喜爱桂花。
被除了亲人以外的人,这样妥帖地放在心上的感觉,实在令薄青窈感到陌生。
可她扪心自问,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样的细心与牵挂,就如窗外朦胧的月光一般,不算浓烈,却莫名暖得真切。
而这份暖意里,还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薄青窈捧着那封信,有些出神。
她不是全然没感情的人,自然能感受到崔应这么多年来的情愫。
那自己呢?
薄青窈也说不清自己对崔应究竟是何种感情,是他乡遇知己的惺惺相惜,还是心底悄然滋生的朦胧好感。
这份情感像蒙着一层薄纱,模糊不清,薄青窈有些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这份复杂的情绪在心底轻轻萦绕,连指尖都微微泛起了凉意。
她压下飞快的心跳,将信扫过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结尾处。
信的末尾几处墨迹微显凌乱,看得出写信之人落笔时几番犹豫,笔尖顿了又顿,末了似是下定了决心,潇洒挥笔而就。
“愿青窈身体康健,岁岁平安,往后心无羁绊、自在顺遂,万事皆如心意。”
第76章
生辰的第二日清晨,薄青窈顶着宿醉从榻上爬起来,没惊动任何人,将那两株丹桂幼苗种在了明光殿的后面。
先是分层填土,轻轻踩实。
种好后立刻浇一次水,直浇到水从坑边溢出。
再把院墙角落里的竹筐拖过来,将早就准备好的松针浅浅铺一层在土表,既能保湿,还能防杂草。
这一套流程薄青窈干得熟练。
她一鼓作气干完,拍拍手,将用好的铁锸靠回墙边,回身蹲在其中一株幼苗面前,撑着脸看了一会儿。
桂花的最佳种植时间,首选秋季,而后才是春季。
薄青窈过去几年都是广撒网,春天就开始种,种死了,秋天再继续。
如此循环往复。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崔应在信中说,这两株丹桂耐寒性极佳,正适合代国的气候。
希望它们真的能撑到明年春天,不要再遭她毒手了。
薄青窈默默祈祷片刻,还是没忍住伸出一只“毒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迎风舒展的嫩叶。
她抿唇笑起来,想着这两株幼苗来得正是时候。
晋阳城的秋意渐浓,经过层层考核选拔出来的乳医,和从民间召来的稳婆,一共六人全都住进了宣辰殿的偏殿。
窦漪房的身子虽还未足月,但宫中上下不敢有丝毫懈怠,早早预备了起来,时刻候着。
薄青窈也从禾桑居买了几匹上好的料子回来,和魏云一起,想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襁褓。
刚出生的婴儿四五块襁褓已是够用,尚衣局那边早就备下了,这一块是她和魏云的心意。
母女两人一起动手,倒也做得很快。
那襁褓裁得方方正正,面料是细软的浅杏色缯帛,贴身的一面又衬了层更柔软的素绢,不会磨到婴儿的肌肤。
襁褓四角边缘绣着几片极淡的卷草纹,针脚细密匀净,内里填的是晒得蓬松干燥的棉絮,摸上去温暖厚实。
薄青窈捏着襁褓一角,指尖轻轻按了按,似乎还是不大满意。
魏云看过去:“怎么了?还有哪里不好吗?”
薄青窈蹙眉,又摸了摸其他地方:“总觉得还是薄了些。”
代国的冬天滴水成冰,刚出生的婴儿最是要紧,半点冻不得。
魏云也伸手掂了掂:“是还可以再加些棉絮,阿窈想现在就做吗?”
薄青窈点头,拿过案头小巧的银柄剪刀,一点点再拆开方才缝好的侧边缝线。
魏云便继续坐在一旁,慢悠悠地扯着蓬松的棉絮递过来。
母女俩正低声说着话,穗儿忽然掀帘闯进来,跑得气息都不稳,连声高喊:
“太后!太后!生了!终于生了!”
薄青窈猛地抬头,手一抖,锋利的剪尖一下子擦着指尖划过,细碎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