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清亮、沉稳的眸子,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崔应不由得一愣,手中书简也在这时被她接了过去。
“哎呦,怎么都摔成这样了?”穗儿伸手扒拉了几下残片,望向薄青窈,“这可怎么办?”
这卷书原是薄青窈带上车解闷看的,被她莫名其妙地当作武器飞了出去,此刻已是粉身碎骨、奄奄一息。
薄青窈也有些犯愁,都碎成这样了,还能修复好吗?
崔应看出她所想,温声开口。“在下知道城内有一家书铺,专擅修复残破的竹简。”
薄青窈这才将注意力从书简移到眼前男子身上,也认出了他就是方才抓贼的那人。
男子看上去很年轻,面庞儒雅清俊,身量也高,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说话总是不疾不徐的。
薄青窈便问:“郎君所言当真?不知可否告知是哪家铺子?我们也好稍后去将这书简修好。”
穗儿跟着点头,却听见那男子轻笑了一声:“那家铺子的东家……脾气十分古怪,轻易不接这样的事。”
薄青窈和穗儿对视一眼,又看向崔应:“郎君怎么知道这些的?”
崔应摸了摸鼻子:“因为我也在他那儿碰过几次壁。”
“这样啊……”穗儿想了想,附在薄青窈耳边小声道,“太后,咱们干脆先把这个拿回宫中,让范少府去找找有没有宫中有没有这样的能人巧匠,他那么神通广大,一定能找到的。”
薄青窈认同地点点头,正要开口离去,崔应又道:“还未谢过夫人救命之恩。”
说着,他后退一步,朝她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礼数周全。
薄青窈有些意外地笑了笑:“举手之劳,郎君不必挂怀。”
崔应却轻轻摇头:“家父常教导在下,出门在外难得有贵人相助,理当感激,夫人今日救了在下性命,便是在下的贵人,这书简……”
他的目光移到那堆全被折断的木条上,语气诚恳:“夫人爱物是因在下而破损至此的,在下会想法子将它修复如初,到时同谢礼一道再送回夫人府上。”
“谢礼?”薄青窈愣了一下,“这便不必了,不过随手之事。”
崔应轻轻叹了口气:“夫人说随手,在下却过意不去,若不做些什么,心里实在难安。”
崔应认真说完,上前一步,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看上去也是真的很为难的样子。
这个动作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可他的眼眸太过平和清正,夜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薄青窈便也并未觉得冒犯。
见他如此坚持,薄青窈犹豫片刻,想着一会儿还要去看那些灾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只好道:“郎君既这样说了,我也不好再推辞,只是这谢礼确实是不必了,只将我这书简修好便是。”
崔应整个人似乎都因她这话松了口气,眼中闪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在下明白,等这竹简修好了,在下会亲自送到府上,绝不耽误。”
可她在这城中哪有什么府邸?
薄青窈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城东柳树巷,左数第三家,你送去那里便是。”
崔应微微颔首,像是在心里默记了一遍,接着把那捆竹简抱过去,小心抱在怀中:“在下记住了,夫人放心,三日之内,必定送到。”
薄青窈点点头:“那便多谢了,我还有些事要办,就此告辞了。”
目前来看这人应当没什么恶意,看在他先前抓小贼和一双手足够好看的份上,薄青窈愿意勉强信他几分。
闻言,崔应往旁边走动几步,将巷道让了出来,目送着她们上了车。
在薄青窈她们将要离开时,崔应又忽然开口:“对了,夫人大约不知,那家书铺的藏书很是丰富,在下听说那里头的书比长安城的都要齐全,夫人若得闲,可以去那里逛逛。”
他的语气比方才随意许多,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薄青窈正要放下车帘的手一顿,却没有再问什么,很快离开了这里。
车里的穗儿正趴在窗沿向后看,直到看不见才收回目光,坐下来:“他还站在那儿呢……”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她的语气有一瞬的低落,穗儿敲敲头,赶走脑中那些有关长安的思绪,看向薄青窈:“太后,您说的那个地址是您胡编的吧?”
薄青窈摇头:“当然不是,晋阳城内确有这样一个地方。”
“啊?”穗儿看过来,“那若是方才那个郎君去那户人家家里拜访怎么办?”
薄青窈笑了笑:“那户人家早就离开代国了,那就是一处空屋子,之前阿昭在代国时就是租住在那里,现在早就无人住了。”
薄青窈总不能告诉那人自己住在宫里吧,让他修好竹简就交给宫门口的士兵,只怕就是说出来了,他也会觉得她是在扯谎。
报上薄昭从前住处的地址,她就只需三日后遣宫人去取即可,能免去许多麻烦。
马车笃笃行了片刻,车外逐渐从热闹转为寂静,灾民的安置处应当不愿。
原本安静待着的穗儿忽然一拍大腿:“糟了!”
薄青窈吓了一跳:“什么糟了?”
穗儿皱着眉:“太后!咱们还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呢!”
就这件事吗?
薄青窈无奈地叹了口气,并不在意:“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不知名姓也没什么打紧的,值得这般紧张吗?”
穗儿恍然大悟:“对哦,您也没报上自己的名姓。”
她这才重新坐回去,一行人往灾民的安置点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