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青窈一边找着,一边发觉在自己的印象中,那些女子的面容已有些模糊了,但宋昌每隔些日子便会来禀报一次,谁回了家,谁投靠了亲戚,谁置了一份小小的营生……到如今,当初那些困在代宫如蒲草般的女子,已落根在大汉各地。
她会心一笑,手指在地图上的山河城池上移过,最后轻轻落在了梁国的地界上。
那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还有她最牵挂的人。
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情,自阿翁去世后,阿母的身体便一直不大好,经不起颠簸,便一直留在梁国,托了邻居和亲戚照看。
如今她和刘恒到了代国,也算安顿了下来,总算能将阿母也接来了。
薄昭这一趟远门走了快有两月,算算日子和路程应当也快要归来了。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薄昭的声音,似乎是在问她是不是在此处。
在宫人们七嘴八舌的回答声中,薄青窈倏然间听到了一道轻柔和缓的声音,让她一瞬间坠入了经年旧梦。
第37章
似乎是要证明方才的声音不是幻听,薄昭兴奋的声音再次响起:“阿姊!阿姊!你快下来!你看我把谁接来了!”
薄青窈几乎是立刻起身奔向楼梯口,在那里,她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亲人。
不远处的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瞧着还不到五十岁,头发乌油油的,只在鬓边显出几丝风霜。
听见楼上的动静,她闻声抬头,在看见薄青窈的一瞬间眉眼便弯了起来,连眼角的细纹都显得格外生动。
薄青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阿母……”
或许是近乡情更怯,薄青窈竟有些不敢上前,还是魏云向她走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魏云搂着十余年未见的女儿又哭又笑:“阿窈!我的阿窈!阿母终于见到你了……路上阿昭说你一切都好,可阿母听了你在长安的那些事,怎么都放心不下,非要亲眼见到你才算……”
“来,让阿母看看瘦了没有,”魏云松开薄青窈,双手捧着她的脸,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瘦了……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成天只吃些甜得腻人的小零嘴了?”
薄青窈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您莫非是开了天眼?”
魏云哭着拍了拍薄青窈的背,伸手在她脸上摩挲着:“这么大的孩子了,怎么还是不会照顾自己?是要急死你阿母吗?”
“没有啊,就是有时候胃口不好,就爱吃些甜的……”薄青窈一见她哭成这样就心里不好受,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一条擦完又换了一条,魏云的眼泪却像是流不尽一样:“唉,也怪这长安和代国的饮食不合你的胃口,阿窈放心,如今阿母来了,定然要好好给你调理身子,你弟弟说你刚到代国时重病了一场,现在可大好了?”
薄青窈赶忙回道:“早都好了,您看我现在好得不得了!是阿昭大惊小怪了,哪里就是什么重病了?”
薄昭跟在后面上了楼,闻言摸了摸鼻子,站在一旁没敢吭声。
大大地哭了一场后,魏云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些,薄青窈姐弟不敢松懈地围在她身边,却见她抹抹眼泪后,立马振作了起来。
在她们还没反应过来时,魏云就冲着薄青窈大手一挥:“走,领阿母去你殿里,给阿母讲讲你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事,随便也看看我的小乖孙。”
那日之后,明光殿便热闹了起来。
薄青窈将魏云安置在西偏殿里住着,离薄青窈的寝殿只隔了一道回廊。
魏云还不到老人家的年纪,身子骨也算硬朗,只是多年操劳,加之长年为夫君早亡一事郁郁伤心,平日里总是小病不断。
薄青窈日日过去陪着说话,有时一坐便是大半日,即使分别多年,母女俩依旧有说不完的话。
薄昭也常过来陪着,两人说起他出生前的一些事时,他也总要没眼色地插上几句嘴,被魏云瞪一眼便讪讪地笑。
这日傍晚,一家四口聚在明光殿用膳。
魏云看着乖乖吃饭的刘恒,喜欢得不行:“恒儿,这些菜都是大母亲手做的,也是咱们故乡那边的特色菜式,你每样都尝尝,喜欢哪样,大母日后顿顿给你做。”
薄昭莫名其妙笑起来:“顿顿吃,那不很快就吃吐了?”
“薄……昭?”
薄青窈闻言缓缓看向他,薄昭顿觉不妙。
阿姊连名带姓地叫他了!
世上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吗!
薄青窈才一放下筷子,薄昭赶忙缩回头,装作什么都不知地大口扒饭。
魏云看着他,却忽然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阿母,怎么了?”薄青窈问。
魏云又是一声叹息,看向坐在一旁的薄昭:“阿昭啊。”
薄昭正在低头吞饭,闻言立刻抬头:“在!”
魏云看着他,目光里含着深深的感慨和急切,薄青窈看不大懂,薄昭却立刻懂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阿翁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你阿姊,再看看你阿姊,如今孩子都这么大了,又这么乖巧聪慧……”
听见大母的话里提到了他,刘恒干饭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魏云又是重重一叹气:“你呢?连个夫人的影子都没有,怎么能让阿母我放心呢?”
汉朝这时候的人普遍早婚早育,男子十四岁、女子十三岁便能成婚,从皇家到民间皆是如此。
究其原因是西汉初年,由于秦末战乱,人口锐减,劳动力极度匮乏,为了快速恢复人口、增加赋税和兵源,朝廷制定了许多政策来鼓励早婚早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