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昭一刻也等不及,直接从窗边翻了进来,接过薄青窈递来的茶一饮而尽,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
薄青窈就拎着茶壶在一旁站着,见他杯里空了就给他倒上:“喝慢点。”
见他终于放下杯子了,薄青窈又顺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薄昭不由瞪大了眼睛,显然是还不适应这样的阿姊。
薄青窈奇怪:“眼睛抽筋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啊?对啊,我眼里进沙子了……”薄昭揉了揉眼睛,趁薄青窈还在收拾东西之际,起身在屋里走了走。
这间屋子比一般屋子要宽敞许多,布置成了学堂的模样,只是案几都换成了绣架。
薄昭百无聊赖地抱着双臂,伸出手拨了拨绣架上的穗子,不由想到了他和阿姊幼年念书时的情形。
他比阿姊小六岁,在他刚上学堂的时候,阿姊已经懂得很多了,是一群孩童间的老大,而且是老大中的老大。
作为老大的小弟,薄昭自然而然地受到了更多关注,但他书读得没阿姊好,也没有从阿姊那里得到更多偏爱,所以常和她唱反调。
阿姊很爱面子,不会在人前说他,只会在暗地里把他屁股揍开花。
他被揍得嚎啕大哭,向天发毒誓不再和阿姊好了,可下次看见阿姊,还是会屁颠屁颠凑上去,再次讨打。
后来阿姊嫁人了,他越来越不愿意再去学堂,在那儿待着的那几年也是混日子。
再然后魏国败了,阿姊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兵士掳去了很远的汉宫,他就跑去求了一个远房叔伯,跟着叔伯进了军营,一面学武,一面照顾家里的阿母。
“想什么呢?”
薄昭回身,见是薄青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笑了一下:“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
薄青窈闻言轻笑一声,让他低下点头。
薄昭不解,下意识和她顶嘴:“干嘛?”
薄青窈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问那么多,让你做什么就老实听着。”
“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薄昭痛得呲牙咧嘴,又不敢还手,只能乖乖低下头。
他大外甥那么乖,难不成就是被阿姊这样的凶悍手段制服的?
那也太可怜了一点!
见他低了头,薄青窈这才松手,踮起脚将他自己绑得歪七扭八的发带理了理。
“行了,走吧。”薄青窈拍拍他的肩膀。
薄昭赶忙接住她丢过来的包袱,一边揉着红透了的耳朵,一边委屈地跟在她身后。
没走出两步,他又一个箭步窜上前,回头向薄青窈道:“阿姊,我今日找我住的那家农户借了他们的牛车来,一会儿我赶着车带你去钱庄。”
薄青窈脚步不停:“看来在军营里学了不少东西,连驾车都会了。”
发现了阿姊眼里的一点点赞赏,薄昭的小尾巴立刻翘了起来,继续倒退着走路:“那是,我可是给我们将军驾了快一年的车呢——”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哎呦”,接着便是怀汀的声音:“谁啊!走路也不看路,撞到我阿姊了!”
薄青窈赶紧掀开门帘,薄昭也跟着走出去,见怀汀正扶着一位身形纤瘦的紫裙女子,满眼怒气地瞪着他:“你这人怎么走路的啊?没长眼睛吗?”
薄昭顿时脸上一热,满是懊恼地退后几步,长揖到底:“是在下鲁莽,冲撞了姑娘,给两位姑娘赔不是了!”
见地上还散落着几块画着图样的布帛,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捡,生怕被他踩脏。
薄昭这般行云流水的道歉姿态,绝非一日之功,倒让正要全力输出的怀汀难得卡壳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阿姊,火气又上来一些,夺过薄昭刚捡起来的布帛:“你!说句对不起就完了吗?我阿姊身子弱,她要有个什么好歹,我和你没完!”
薄昭闻言看过去,见她怀里护着的紫衣女子果然一副气息微促的模样,却还摆摆手,示意妹妹无妨。
“我……”薄昭一下子愣在原地,满腔的歉意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愈发窘迫,耳根都红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躬了躬身,语气更加恳切,动作却因着急显得有些笨拙:“在、在下绝非有意,姑娘若有任何损伤,在下定然负责到底,绝不推诿!”
这番急切的保证落在怀汀眼里,莫名有些好笑,好在她忍住了,只是嘴上不饶人:“我阿姊身体若有损伤,岂是你们赔得起的?”
薄昭抬头看一眼她凶巴巴的神情,默默挪了挪步子,挡在了薄青窈面前:“赔不赔得起那是后话了,只是,这事都是我的过错,你不要找我阿姊的麻烦。”
“阿昭。”
薄青窈上前半步,将手轻轻搭在弟弟紧绷的手臂上,安抚地拍了拍,然后才看向紫衣女子:“大东家可有大碍?我让阿昭去请个医士来瞧瞧吧。”
怀溪摇摇头,柔声道:“这是自小落下的病根,没事的。”
这位怀溪姑娘正是禾桑居的大东家,薄青窈与她交谈不多,也知她虽身子不大好,却是个心思极玲珑的人。
薄青窈温声道:“还是请医士来看看,我们大家也能放心些,舍弟年轻冒失,不知轻重,但他绝非有意冲撞。”
“今日之过,皆因我们姐弟疏忽,青窈在此也向二位赔礼了。”
怀汀见薄青窈出面了,再看那高个儿郎君的态度也端正磊落,阿姊也没什么事,心里的气其实已消了大半,哼了一声,乖乖退到怀溪身后扶着她。
怀溪握住妹妹的手,对薄青窈道:“娘子言重了,今日之事本就是个意外,不用请医士,娘子和郎君也无需挂怀。”
她的声音柔和,却自有一种令人心平气和的娴雅气度。
薄昭好奇地看向她,正与她看过来的目光相接,吓得连忙又作了几个揖,惹得怀溪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