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张涛跟了李达康二十多年。从吕州到汉东,从市政府到企业,从头到尾都在一条船上。这样的一个人,李达康为什么要对他下手?不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而是因为他在记。他在账本上记了十四年。
什么样的人会记十四年的账?一个怕的人。张涛从一开始就害怕。他怕李达康有一天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所以他留了一本账。这本账不是为了敲诈,是为了防身。但防身的东西,最后变成了他的催命符。
陆亦可又敲了几个键,皱着眉头看着屏幕。
“祁厅,张涛在达康集团内部经手的项目里,有一个很特别。是二零零五年汉东开区一期工程。那个项目的承包商是赵瑞龙的公司。但合同上签字的达康集团代表,是张涛。”
“二零零五年?那时候赵东来还没到市局当局长。”
“对。赵东来是零六年才调到市局的。零五年的时候他还省厅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那个开区项目——赵东来不在合同上,但项目的资金流水里有他的名字。他从一个叫‘徐明’的人的账户里转过一笔钱给张涛,备注写的是‘代持股分红’。”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陆亦可的电脑屏幕前。
那笔转账记录很清楚。日期:oo年月。金额:三十万。转出账户:徐明。转入账户:张涛。备注:代持股分红。
“赵东来——徐明——张涛——李达康。”祁同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这笔钱从徐明的账户出来,经过赵东来的手,到了张涛手里。徐明那时候已经被关在戒毒所了。他的账户是李达康控制的。”
“也就是说,李达康拿了赵家的干股分红,走的是徐明的账户,经手的是赵东来,存账的是张涛。这一条线从头到尾全是李达康的人。”陆亦可靠在椅背上,把嘴里的皮咬掉一点,“张涛的账本上不止这一笔。如果每一笔代持股分红都这么走,那这个账本不光是李达康的罪证,也是赵家行贿的延续证据。”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拿出手机打给侯亮平。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猴子,你见到李达康了吗。”
“刚从他办公室出来。”侯亮平的声音很沉,像在水里泡过,“沙书记把他叫到省委谈话室了。
不是纪委的谈话室,是省委那一间。沙书记亲自谈的。李达康进去之后,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点了一根烟,祁同伟能听到打火机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沙书记把张涛的短信、电话录音、u盘账本,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李达康每样看了一眼。看到那个u盘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还真记了’。”
祁同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有一只喜鹊落在法桐的枝丫上,尾巴一翘一翘的。陆亦可从饮水机那边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他桌上,他没喝。
“李达康认了吗。”
“没有认杀人。他说他让张涛去水库,只是想给他最后一笔钱,让他走。他说他没让人动手。至于张涛怎么死的,他说他不知道。但他的秘书录音里说得很清楚——‘他说只是警告一下’。沙书记问李达康,你让人警告张涛,是警告什么?李达康沉默了。”侯亮平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呢。”
“他说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