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邢疏桐没说谎,她曾想做个好母亲,并实现了一段时间,她从未吝啬过付出,向他们倾注了自己的爱。
邢嘉树看向邢疏桐,淡淡地说:“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邢疏桐难过得闭上眼,尽管拼命压制,无声的眼泪仍滑进了颤抖的唇。
“嘉禾……”她按住女儿的手,“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嘉树他不知道啊……”
和睦美满的一家四口,为什么变成这样?邢嘉禾不明白,强烈的酸气从鼻腔蔓延至胸腔,她抽泣着,“他都不知道,不知道你有多爱他……”
“他居然用、用,”喘不过气,周围的人叫她名字,也许还有一声阿姐,她听不清,抬头看向嘉树,涓涓细流的泪水肆意奔涌,“你居然用我送你的东西做这种事,那是我送给你,保护你的秘密武器……”
他却用它杀她的至亲。
“还有爸爸,他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你要害他?”
任谁都无法理解,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家人,纠缠不清的爱人,举剑刺向自己的母亲。
“做什么事总得有理由吧,没人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嘉树一动不动,寂静如死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边哭边喊。
没法再找借口,原本期待他某天告诉她都是误会,可铁证如山。
粉底睫毛膏糊了一脸,她像脏掉的娃娃,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的悲伤,“说话啊……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为什么……”
“为什么……”那把骑士剑在邢嘉树手里越来越重,越来越烫,他手抖得厉害,指关节咯咯作响,逆光里,脸蒙上一层模糊阴影,那双红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血色寒潭。
“因为我恨他们,从我踏进乾元第一天起,就恨他们。”
其中恨意如此纯粹,如此冰冷,瞬间冻结邢嘉禾胸腔翻腾的怒火,只剩下刺骨寒意。
那头银发在风势下大幅扬舞,他一字一句,咬字深刻清晰,“恨他们的虚伪、施舍、毒辣,恨他们对我这张脸的恐惧。”
“你说他们爱我,不过是为金密钥堵住悠悠众口的表演,你见过哪个正常的母亲让六岁的孩子染发?”邢嘉树嘴角勾起极尽嘲讽的弧度,“不信,问问你的好妈妈,问问她都做了什么事。”
邢疏桐一言不发,他嗤笑,“你瞧,你的好妈妈不敢说,和她在会议室一样,她害怕,不敢拆穿,知道为什么吗?”
海鸟灰暗翅膀覆盖在他身上又远离,“因为我的存在对她而言是块活墓碑,她杀了我妈妈,害死了我爸爸,偷天换日,隐瞒血淋淋的真相,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邢嘉禾反复念着,无法承受莫须有的指控,“你撒谎……”
他深深凝视她,一种荒诞的猜想将心脏紧紧攥住,“不,不,你是……”
“我是什么?”他瞳孔映着她的脸,满头银发几缕随风起落,“阿姐,你觉得我是什么?”
她呆杵着,那眼神仿佛在看幽灵,胆怯又倔强,“你是怪物……为自己的恨编造这种恶毒的谎言,我不会信你的。”
“怪物?”邢嘉树定晴,缓缓抬手,举起骑士剑后扬,“在场的谁
不是怪物?谁不是为报仇?你知道报仇的感觉吗?看着仇人一个个毁灭,那真是…好极了!痛快极了!我只恨刚刚没刺的再深一点送她下地狱!”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邢嘉禾的神经。
染血的手掌带着风声狠狠扇向他的脸。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男人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几缕银白发丝垂落,遮住眼睛。
气氛凝固,邢嘉树的下属同时往后撤。
他摸发烫的脸,盯着她,眼珠和眼眶呈现猩红色,而后慢慢、极其缓慢地笑起来,“我真受够你了,阿姐,再妨碍我,你就和你的好妈妈一起死。”
邢嘉禾瞳孔惊惧放大,紧紧搂着母亲。
邢嘉树咬肌绷紧,扔掉骑士剑,攥住她的手臂试图把两个人分开,那力道绝不是由纯粹恨意迸发,里面翻滚惊涛骇浪的痛苦。
她拼命护住母亲,他疯魔般拉扯,低吼:“松开!松开!”
“不,不,不要!”她声嘶力竭哭嚎着,“你快让他们给妈妈包扎!妈妈死了,我会恨你的!我会恨你的!”
“你为她恨我?你怎么敢!怎么敢!”那回荡的暴怒声,所有人为之颤抖,邢嘉树血红的眼睛深处浮现骇人的凶狠暴戾,手指隔着布料掐进她的皮肉,表情扭曲又有几分失控的狼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松手和我一起回家,否则我先杀了你。”
邢嘉禾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化作齑粉。
“你毁了邢氏,毁了隆巴多,杀了爸爸,现在妈妈被你害的生死未卜。”泪水汹涌流出,视线模糊看不清他的脸,她吐出的每个字都涩咸,“你还有脸叫我阿姐?叫我和你回家?我哪有家?我的家被你毁了!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你们都是骗子!”
她崩溃大吼,没注意母亲捡起那把骑士剑,直到听到血肉破开声。
万籁俱寂,连灯塔扫视的光也停止。
所有人愣住。
大颗大颗眼泪滑落,邢嘉禾瞬间被抽走所有灵魂,看着插在母亲腹中的骑士剑,发抖的手僵硬在银蛇之上,“妈妈?”
“对不起,嘉禾……”邢疏桐气若游丝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