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乘珺忽然抬起手,一阵漆黑的灵气拍到北涂川身上,那一掌几乎有些恨意的程度,但落在他身上只是将水汽从他身上驱散。
屋子只有一扇简单的窗,应乘珺面向窗外,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让给了北涂川。
雨水从屋檐滴落,一声,两声,静悄悄的敲在心上。
应乘珺掀开眼帘,面前却是熟悉又陌生的房梁,房梁是银桐木所制,暗夜里像一脉月光,有柔软的纱幔从穹顶轻轻飘动。
惯于苦修的修士其实不太享受人间富贵,他有些茫然,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月谷,郦朝皇子北涂川养病的居所。
他虽无灵根不受重视又常年抱病,但吃穿用度一概都是精细的,只是他不喜欢人多,月谷才显得孤寂。
以前应乘珺心疼过他的遭遇,心想他们一样都是父母不疼亲友不爱之人,他要好好的待北涂川,不叫他此生有憾。
后来三百年反刍时又想明白,他能和应玄同李寒修平分自己的仙骨着实也是个厉害人物,手段必然不俗,当年虽然处境不好也绝对是有城府算计的,从日常吃穿用度就能看出来。
可笑自己一直觉得他没有心机,又无根骨,实在是需要自己好好保护。
愚蠢,自己才真是愚蠢至极。
应乘珺恨的攥紧手掌,气力大的恨不得把手骨自己给攥碎了。
身边却忽然传出来一声闷哼。
应乘珺僵了一下,一股难以说明的情绪蔓延在他胸腔,他一寸一寸低下头。
纱幔浮动,身畔躺着的人一身素白寝衣,长而黑的发丝丝缕缕落在肩头和锁骨,和他的发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们的手交握在一处,应乘珺只恨攥不断手骨竟不觉疼,原以为是因在梦中,却不想是因为北涂川握着他的手。
他攥的是北涂川的手。
这下子更是想直接把那手捏碎。
但北涂川竟也不躲,只是看着他,伸出另一只手来似乎准备触及他眉眼:“乘珺,又做噩梦了吗?”
应乘珺避开他的手,即便知道这是一场大梦依然忍不住不忿,忽而将两人交握的手抬起来,满怀恶意:“你不怕我给你把手捏碎了吗?”
你这脆弱无用的凡人,捏碎了手骨至少就得养上个三月半年的,恐怕以后也得留下残疾吧?
北涂川蹙着眉必然是痛的,但他仍然道:“只要你不伤到自己就好。”
假模假样,虚伪至极!
应乘珺厌恶暗恨的咬紧牙关,应乘珺另外一只手却轻轻覆盖在他眼上:“乘珺,睡一觉吧,我在你身边。”
“浪费时间。”他下意识反驳。
怎么能不去想!又如何能不去想!
他心里有滔天的恨意翻涌,一种无法释怀的痛楚从牙关处蔓延上来,那双带着淡淡药草清苦的手落在他眼睫上,紧接着有人轻吻他的眼睑。
应乘珺狠狠攥住的手蓦地一松。
仙人的时间都在修炼打坐中度过,无有睡眠,这种东西似乎都是修为不精或懒怠的人才会有,应玄同和青冥对他分外严苛,从小他就不知道睡着是什么东西。
后来遇见北涂川,凡人需要睡眠,这个病弱的皇子会在月上柳梢时双手合十睡下,清晨时分醒来。
他只觉得浪费光阴,着实可笑。
可北涂川不这么想,他对应乘珺说:“仙君,你将自己逼的太紧了,复仇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何妨午后小憩一会儿呢?”
应乘珺那时还不很信任北涂川,很刻薄的开口:“说的容易,若是我睡着时追杀我的人来了怎么办?”
那凡人莞尔:“那我替仙君守着。”
你守着有什么用,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他一边在心底嗤笑一边还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他以为他是睡不着的呢,大概是因为那时的春光太好的缘故。
睡醒时那凡人果然看着他,目光一错不错,又在他陡然睁开眼时无措的垂下眼睫,茶盏不自觉歪斜,从指尖流淌而过,烫红了修长的指骨。
再后来春光旖旎,北涂川吻他眼睑,轻声同他道:“乘珺,光阴合该浪费在喜欢的人身上。”
记忆里的声音和此刻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他握着那险些被他捏碎的手掌放在自己心口,珍而重之的位置。
纱幔堆叠,长发纠缠。
一滴细雨砸落窗台溅落在瘦削突出的青筋上。
一双惨白的眼骤然睁开,应乘珺胸腔起伏呼吸微促,有一团浊气从心口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