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听不懂。。。。。。”这小妖极细微的牵了牵嘴角,声若蚊呐,声音低微的微不可闻,怀念温柔一闪而逝。
应乘珺手骤然一僵。
很少有人知道,天纵英才的应乘珺应仙君对那些劳什子诗文典籍都没什么兴趣,他读不来那些悲春伤秋的诗词,因他生而顺遂,资质出众,年少成名,人生花团锦簇,烈火烹油,没有一样是不好的。
他读不来人间的失意、彷徨、渴望也读不来人间的欢喜、重逢、情思深深。
后来一朝坠入泥沼,忍气吞声和那人间废灵根的皇子住在一处时发觉那废人很喜欢读书。
他居所内有专门的书房,四面俱是三丈高三丈长的书柜,罗列书籍琳琅满目,无所不有。
人间太无聊,他也偶尔拿些来翻翻,但他遭逢大变心思浮躁,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经常看不到两页就扔下,北涂川倒是好脾气,跟在他身后拾起书又分门别类的放好。
“你若实在看不进去,不若我念给你听?”温润如玉的皇子轻叹。
应乘珺扬起眉头擦拭着自己的灵剑,冷声道:“随便你。”
北涂川便为他念书,他是什么书都肯念的,从人间话本到皇室收藏的典籍,随心所欲,无所不为,加之他声音清越悦耳,应乘珺在一边策划复仇的时候不经意也会听一耳朵。
后来听的多了,偶尔也会忘记策划复仇这件头等大事,但这时候又遇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名扬天下的应仙君有很多诗词故事他听不懂,他悟性好,天赋高是一回事,但实在没见过又是另一回事。
但北涂川懂啊,而且这凡人十分聪颖有眼色,见他蹙眉便停下来为他讲解,有时候应乘珺问的问题十分刁钻也不恼,只是摊开书在膝上细细为他讲。
书在他膝上,茶在他手边,人在窗下,月在山间。
应乘珺抱剑望过去,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就这样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怎么能如此想?这凡人无根骨灵脉只能用这些无用之物聊以自慰了此残生也罢,自己可还有血海深仇未报。
彼时还唤作应乘珺的仙君将剑放在心口唾弃自己,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看向那人,如半个文盲般自然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羊桃好吃不好吃?”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
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
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
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他问的质朴自然,北涂川反倒一愣,随后才慢慢的笑了,点了点头:“好吃,仲秋成熟,酸中带甜,等明年。。。。。。”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顿,那一点眼中的笑意被夜风轻轻吹散,只剩一点余烬。
“等明年仙君便已伤好离去了吧?”他喃喃,又强撑出一点笑意,修长指尖压在书的扉页,“这诗的意思是羡慕草木无知无觉,无牵无挂,不被。。。。。。人世一切所累。”
应乘珺冥冥之中觉得北涂川想说的并不是这,奈何他当时不懂,也无法去说。
后来才想约莫是这时北涂川便已勾动着他动了凡心,所以才会将他一言一行望在眼中。
似乎想到什么,这凡人眼里的光又一点点亮了起来:“等明年,我送一些去仙山之上叫仙君尝一尝,好吗?”
什么果子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他在九嶷山向来只食天地灵物,这凡间俗物是一概不许碰的。
可那人眼睛里满是希冀,让他觉得心脏犹如春风撩拨,爬上密密匝匝的麻和痒,难耐的让一心向道的仙君攥紧灵剑,却不由自主鬼使神差的答应:“好。”
直到很久以后,他有长达三百年的时间去咀嚼反刍,才明白那一瞬间他是在心疼,心疼这寿数不过百年,眼界只有狭小一方的凡人,为他的痛而痛,为他的忧而忧。
而那个凡人实在是伪装出众,骗过了他,就如同面前这一个一样。
这小妖出口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止住了话头,眉峰微蹙,辩道:“毕竟沧海桑田,百年已过,我以为大人不会知道这人间打发时间的诗词。”
他再牵了一牵嘴角,这一回便没有上次不自觉牵动的自然,反而透露出一丝苦涩,仰首望向应乘珺露出一截修长脖颈。
“毕竟这是感叹人间生老病死之事,大人是仙人,势必得大道,度长生,理应无此忧才是。”
木偶妖眼睫微动,很快将那一点涩意压下:“若是因此事牵动大人伤心,这是我的过错,我向大人道歉。”
温暖的手掌抬起覆盖在应乘珺冰冷的手背,那点温暖让应乘珺下意识骨骼弯曲了一下。
太久没有感受过温暖,温暖就会让他感觉到刺痛。
这木偶妖静静的看着他,没有恼恨他的骤然发难,也没有责怪他的喜怒无常,而是轻声问:“是伤口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