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呢?又被一点微薄的工资死死困在一座座监狱般的公司里。”
“在这个世界,人不是人,只是一颗螺丝钉。”
“这太可悲了,我不要我的孩子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所以我把他们接回了我身边,”鬼母低低地笑了出来:“这样的话,我的孩子们,就再也不用痛苦了……”
玄烬注视着鬼母良久,缓缓开口,笃定地道出它的真实身份:“玄阴鬼母。”
宴淮闻言,疑惑地看向玄烬,这又是谁?
玄烬察觉到宴淮的注视,开口解释:“当年天地初分,阴阳未定,西极之地,有恶瘴自地底涌出,所过之处,草木枯朽,生灵化鬼,当时的后土娘娘便以昆仑为界,镇住恶瘴,后将其收服,任命其为玄阴鬼母。”
“玄阴鬼母的职责,是将横死孩童的孤魂领回座下,帮助他们顺利投胎转世。”
严格意义上来说,玄阴鬼母由后土娘娘任命,也算地府体系里的一位正神,只是这么多年来,玄阴鬼母目睹亲手送入轮回的孩子们终日劳累,无法获得幸福,再加上真主挑唆,竟就此叛出了地府。
听完这段往事,宴淮一阵无言。
“人世苦不苦,我无法评判,”宴淮将目光投向干瘪孕囊中畸形诡异的鬼婴,轻轻叹了口气:“但你确定,让它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会让它们更加幸福?”
鬼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孕囊中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鬼婴,怔愣一瞬。
宴淮紧接着发问:“你以为的幸福,对它们来说,真的是幸福吗?”
“如果你觉得让孩子实现吃人自由才是最幸福的事,那我无话可说。”
宴淮敛起了波动的目光,正色道:“但现在就事论事,你和你的孩子违反了地府的法规,地府有权对你们进行处罚,如无意外,往后很多年,你们都要在十八层地狱接受刑罚。”
“既然你觉得人间不好,那么地狱欢迎你们。”
“不——”听到这里,鬼母终于慌了,它愤怒道:“是我背叛地府,与它们何干?它们都还只是孩子啊!要罚就只罚我一人!”
玄烬冷漠道:“不好意思,地府比人间落后,没有未成年保护法。”
鬼母:“……”
宴淮轻咳一声:“你放心,我们地府是很平等的,孩子犯法跟大人同罪,如果运气好,你还能跟你的孩子们待一个牢房。”
鬼母曾经也是地府正神的一员,岂能不知十八层地狱的可怕?护犊之心最终还是取代了厌恶和仇恨,鬼母含恨道:“你们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的孩子们?”
玄烬沉静道:“不是我们不放过你的孩子,是你自己不肯放过你的孩子,身带诡气的灵魂,无法通过六道轮回投胎转世,你污染了它们,它们就只能跟着你下地狱,没有其他地方可待。”
鬼母彻底怔愣住了。
过了好半晌,它才哑声道:“如果它们身上没有诡气……是不是就不用受地狱刑罚的苦楚了?”
很多事情都禁不起比较,比起让孩子们进入地狱受苦,投胎转世吃的那点尘世之苦……又好像不算什么了。
鬼母抬起头,看着那些干瘪枯萎的孕囊,一时间竟也不确定,它的孩子们究竟更想以这种形态出生,还是以人类的形态在人间出生。
它已经没有时间思考更多了。
鬼母发出一声哀切的低鸣,紧接着,包裹住那些鬼婴的胎衣尽数融化,一股股黑红色的气流也从融化的胎衣中涌出,汇入鬼母的身体。
鬼母在吸收孕囊中蕴含的诡气。
它要让它的孩子们清清白白,免受地狱之苦。
然而,诡气散了,那些鬼婴的身上却依然还有横死的怨气。
亡魂身怀怨气与煞气,依旧是不能入轮回的。
鬼母焦急地加快了吸收诡气的速度,试图将怨气也一并吸入自己体内,但收效甚微。
干瘪畸形的鬼婴们几乎堆成了一座山,它们艰难挥动着细瘦的胳膊,发出尖利怨毒的哭声。
鬼母身处此起彼伏的哭声中,一时间竟茫然无措。
它真的做错了吗?
如果没做错,它的孩子们为什么会哭?
它们应该笑的。
鬼母拼尽全力,也无法去除它们身上的怨气,它越来越慌张,逐渐陷入了新一轮的癫狂和崩溃:“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想要的……”
宴淮轻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说:“我来试试吧。”
宴淮曾在鬼渊超度过三千饿鬼道亡魂,送它们进入了地府,如今再超度这些鬼婴,也算是驾轻就熟。
他踏上了地府拆迁办的顶楼,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惨淡之景。
宴淮将锈剑横于身前。
此时的锈剑,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锈剑了,它剑身光滑如镜,随着宴淮默念心诀,血玉般的剑身倏然亮起温润的白光。
清风拂过宴淮的鬓发,从剑身溢出的光芒照亮了他沉静的面容,随着他抬手挥剑,一道白光骤然照彻天地。
它如涟漪般向外扩散,所过之处,鬼婴们皆停下了啼哭。
它们转过头,朝着光的方向看去,怨毒狰狞的表情回归平静,转变为纯然的好奇,布满黑雾的身体逐渐变淡,散发出淡淡的白光。
光芒继续扩散。
一个接一个,被光触碰到的鬼婴褪去怨气,恢复本相,它们不再哭闹,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空洞的眼睛,化作一道道光,消失在了空气中。
终于,世界回归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