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山将马车掉了个头,又慢慢悠悠往回去,未上大道,人不多,安声也没有放下帘子,只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两辆马车迎面而来,与他们的马车相对行驶,当先那辆车马上,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掀了帘,露出张少女清丽的脸庞,好奇地向她这边探首。
四目相对时,安声愣了愣,脱口喊:“林雪!”
那少女“咦”了声,还要再看,马车已然驶过。
车内母亲问:“谁家夫人?怎么好像认得你?”
林雪想了想,也觉得疑惑不解:“我不认识她呀,真奇怪。”
那马车上也无名号标志,不像达官显贵。
安声这边也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想到安和九年的好友,与今日青春懵懂之状重合,不由浅笑。
李婶问:“是夫人认识的哪家小姐吗?要不要回去打个招呼?”
安声点头又摇头:“不必,先回吧,我累了。”
……
安声自那日玉碎后,始终没等到任何消息,纵然她不断用将来已知事实说服自己,但仍难遏担忧,乃至心急如焚。
工部衙门那边非常人可进,可除了张为是张大人,她又不知找何人帮忙,思来想去,她便让穆山去了工部尚书苏大人的宅邸,但去了几次每每失望而归。
时如窗间过马,如此半月,苏宅总算派人送了消息来。
那日是十月十九,穆山接了信笺一封,没有打开,转递安声,安声打开一看,上面乃是摘抄的一段高平府邸报内容。
说的正是左时珩意外落水受伤,危在旦夕一事。
安声杏眼圆睁,难以置信,双手颤抖不已,几乎脱力,连纸都拿不住,一瞬腹痛阵阵,有暖流汩汩自腿间而下,湿了衣裤。
她托着肚子,冷汗直流,低低喊了几声。
穆诗先跑来,又忙大叫李婶,李婶慌得不行,奔去生拉硬拽了尚在午睡的稳婆进屋,众人全都忙乱起来。
卧房门窗被紧闭上,不透一丝风进来,安声半坐在床,身下垫着旧褥子,李婶在旁掌灯,稳婆满头大汗,不断探看她的情况,指导她用力。
安声痛的喘息不已,身上衣裳都湿透了,从有规律的宫缩阵痛到剧烈的撕扯感,让她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
穆山在外烧着热水等候,急得团团转,不由连连求神拜佛,期盼夫人一家平安,期盼大人早些归来。
安声怕吓到穆诗,不让她靠太近,她便只帮忙做些小事,一盆盆的热水端进去,又一盆盆染红的血水端出来,又见稳婆拿了剪刀在烛焰上烧灼,听一向温柔爱笑的夫人撕心裂肺地呼喊,退在帐外等的她也不禁哭的不能自已。
如此半日折磨,才终于听稳婆惊喜道:“出来了出来了,少爷先出来了!”
李婶泪如泉涌,给安声擦汗,握住她的手:“夫人加把劲儿,再加把劲儿。”
安声双眼迷离,只觉精疲力尽,昏昏沉沉地问:“左时珩呢?左时珩还好吗?”
李婶点头不迭:“大人马上就回来了,在路上了,夫人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见到大人了。”
安声听到这话笑了笑,才又想起那封邸报,不禁眉头一皱,一阵钻心的疼让她闷哼出声,泪与汗齐下,倒在靠枕上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李婶急得直喊,忽听一声响亮啼哭,自朦胧中响起,将她神思重新扯回。
稳婆抱了孩子放在她旁边,笑道:“夫人有喜,少爷一切都好,还有位千金呢,再用力,快了快了。”
“阿序……”安声看不清,只用脸蹭了蹭孩子温热柔软的脸,再次振奋精神,积蓄力气。
从中午直到深夜,两个麟儿终于都平安落地,安声只来得及匆匆看了岁岁一眼,便彻底没了气力,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许久,直到第二日傍晚才醒,整具躯壳宛如灌了铅,重得半点动弹不得,才要再继续睡,便有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眼皮上。
“阿声,先吃些东西再睡。”
安声怔愣,渐渐清醒几分,掀开发沉的眸:“……左时珩?”
“嗯,我在这里。”左时珩收紧怀抱,嗓音沙哑温柔,“我回来了,别怕。”——
作者有话说:治理黄河部分参考的是明代水利专家潘季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