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又解释:“我不是说你,你家这个院子虽然不大,但是干净整洁,又有下人伺候,我们家才买了一个丫鬟,办事也不利索。”
解释完又忍不住炫耀:“安夫人,你知道我娘家在崖州的宅子有多大吗?能比得上这整个长锦坊了,侍卫丫鬟婆子等等,加起来近百人,我从小也是过的千金小姐的日子,我还会开船入海,你见过大海吗?蓝汪汪一片,连到天边,漂亮得要了命了!”
夜间,安声与左时珩洗漱后相拥榻上,将他们夫妻双方的话一对,均忍俊不禁。
安声说:“我看啊,张大人被夫人吃的死死的,嘴上叫苦,心里不知多么高兴。”
左时珩轻笑赞同:“赵夫人虽嘴上不饶人,办事却爽利妥帖,不过是心里有气,加上初到京城不适应罢了。”
他将安声的腿放到自己腿上,替她按揉,又说起朝中的事:“六七月正值雨季,皇上十分忧虑黄河泛滥之事,召六部议论多次如何治河,工部尚书苏大人向皇上荐了我,欲擢我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
安声眼一亮:“这就升官了?”
左时珩笑道:“嗯,翰林院修撰是从六品,司郎中是正五品,不过也没那般容易,因我那篇殿试策论深中肯綮而已,但位高则任重,若我能不称官,只怕跌的更重。”
“不会,因为我夫君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
左时珩脸颊绯红,让她抱着枕头趴下,替她按揉后腰,在她看不见时,眸底浮出忧色。
黄河泛区离京甚远,文章归文章,实践归实践,他那篇策论正中要害,皇上看重于他,才拔擢了他,必不会只让他在司郎中位上纸上谈兵的。
都水清吏司负责水利工程、道路、桥梁、船舶管理等,尤在水利一事,是重中之重。
自黄河夺江入海后,漕运大改,过了十年,当年被淹没在泥沙下的州县,仍未能从创伤中恢复过来。
如今黄河年年治理,无论筑堤拦水还是分流杀势,依旧汛期泛滥,治标不治本。
他便是从当年水灾中幸存下来的孩子,于那场惊世大灾中家破人亡。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对黄河了解甚多,之后更是在苦痛中不断思索,总结治河心得与方法,因而才在殿试中一鸣惊人。
若今年再逢汛期,他定然会被派往当地治水。
这是应当的,但他放心不下安声。
感觉到手上力道的变化,安声转头:“嗯?”
左时珩摇头,继续给她按摩。
安声扶腰坐起,他忙轻托她肚子:“慢点。”
“左时珩,你有心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左时珩诧异望着她。
安声戳戳他胸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左时珩叹了口气,笑问:“很明显吗?”
“对别人或许不明显,但对我而言,左时珩一个眼神就够了。”
左时珩捉了她手亲了亲,无奈摇头:“真是什么也瞒不了你。”
“那就不要瞒我,不准瞒我。”
左时珩便让她躺靠在自己怀里,同她直言忧虑。
安声即道:“当然要去,不过我有个要求,照顾好自己,你的安全最重要。”
左时珩将脸埋在她颈侧,嗓音低沉发闷。
“……是我离不开你。”
安声揶揄:“左大人怎么撒娇呢,岁岁和阿序可听着的。”
“……听着便听着。”
“哈哈……”安声笑了一阵,摸摸左时珩的发,柔声道,“若要去,那早些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左时珩所料不错,皇帝将他放到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这个位置上,并非天上掉馅饼,可治理黄河,岂是易事?
若成,固然修祠立碑的大功一件,若败,那百万生民生活所系皆要归罪于此,一朝沦为阶下囚。
左时珩欣然接住了这个烫手山芋。
自他儿时起,便以将来读书做官为家乡治水为己任而勤勉不辍,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只如今有了妻儿牵挂,他才慎之又慎,在担责时也尽力保全自身。
七月初,果然洪水暴涨,溃堤六处,左时珩接了朝廷文书,紧急动身前往高平府。
安声坚持相送至京城北门外,依依不舍,数度落泪。
她深切明了曾经自己那些信中所言,将来左时珩若去外地,她必要跟去的心思,原来正是她眼下真实写照。
若非有孕在身,她决计不愿与他分离。
她高看了自己,与左时珩分开的头一晚,她就已辗转难眠,思念于他,想他今夜睡在何处,吃的什么,此刻是否进入梦乡。
一会儿嫌烛火亮眼,一会儿又嫌夜色太沉。七月天气闷热难当,纵然左时珩离去前已作安排,让李婶在她房中放了冰,又扫凉玉簟,她依旧觉得百般不适,不得不下了床,到窗边坐着。
刚坐下,她便察觉到胎动,不由抚摸腹部,低声问:“是吵醒你们了?还是你们也在想爹爹?”
无人答她,只有蝉鸣蛙叫,聒噪得让人心烦。
坐也坐不住,一会儿便腰酸,于是她又起身寻了把蒲扇,在廊下来回踱步。
没多久,一道纤瘦身影靠近,从柱子后探出脑袋,小声问:“夫人热得睡不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