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吩咐保姆上楼去喊雪樱,雪樱轻易不下楼,她一个人在屋子里上网,跟陌生人聊天,该吃饭也不肯吃,作息颠倒。
“你说她二哥到了,她立马下楼。”
楚月华转过身对陈雪榆无奈笑道:“雪榆,你要替我管管她,我说什么她都要顶嘴,你说话她还能听几句。”
陈雪林过来,拍上他肩膀:“来,坐着歇一歇,我扶爸过来。”
陈雪榆看他样子,笑道:“大哥这几天辛苦了。”
他当然不能坐,跟陈雪榆一起到房间里,扶陈双海出来,陈双海颤颤巍巍坐到主位上,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是活的。
他刚坐下,时睿来了。
时睿手里拎着补品,陈双海病着,空手来总不像样子。
陈双海扫视一圈,对楚月华说:“别让雪樱雪扬过来了,先待楼上玩儿。”
空气冷下来,静默一瞬。
“好,都坐吧,我现在也没力气做鱼,总觉得亏欠你们,凑一家人吃饭不容易。为人父母的,只要还能动弹,都想着为子女做点什么。”
陈双海心平气和说道,几人没任何眼神交流,统统看向他,陈雪林笑道:“爸您说这个话,您都病了,应该我们照顾您,等您好了,我们再享这个口福。您这么说,我们都要无地自容了。”
陈双海点点头:“是,你确实该无地自容。”他说完,一掌便劈了过去,扇到陈雪林脸上,特别清脆,这样虚弱的病体还能迸发如此惊人的力量,陈雪林晃了一下。
这一巴掌太过突然,陈雪榆跟时睿两个应该惊讶的,也很恰当地表现出来了。
“爸……”陈雪榆站了起来,时睿也是。
陈双海气血一下翻涌上来,白的脸变红,眉毛也要发抖了:“雪榆,你替我再打他!”
陈雪林脸上指印分明,他捂着脸,几乎要流泪:“爸要是想打,我自己打都行,生这么大气伤自己身体。”
陈雪榆心里好笑,皱眉看着两人:“爸,大哥要是真犯了什么错,等您好了,您使劲教训他,”他走过去,轻轻帮陈双海顺着背,“现在别动气,好不容易精神刚见好。”
时睿也道:“陈伯,身体要紧,雪林犯什么错您教导他,他会听的,他一直都听您的话。”他嘴上这样讲,心道听说上年纪的人突然震怒,倒容易脑溢血。
陈双海半晌不语,突然又是一脚,跺在陈雪林身上,陈雪林下意识避开,又反应过来不能,便由着陈双海了。
饭桌上盘子、碗碟摆了一桌,旁边还有一瓶没开的红酒,陈双海抡起酒瓶,朝陈雪林脑袋上砸去,一场红雨泼溅,碎了一地。
这一下,连带着那些盘子、碗筷,也跟着统统掉到地上,发出声响。
陈雪榆冷眼看着,象征性抱住陈双海:“爸,爸,别这样,别气着了。”
会气死吗?当下气死可不是个好时候。
他脑子里飞快掠过这个念头,把人搂抱住了。
陈雪榆跟时睿使个眼色,时睿便过来,顺势跪在陈双海跟前:“陈伯,您听雪榆的,您真不能生这么大气,当心身体!”
“不要拦我,我今天要打死他!”陈双海张着手臂,在找新的趁手东西,陈雪林不躲,要往上凑,“爸,您朝这打,您朝这打!”他大声喊道,好叫陈双海出这个恶气,人有恶气不出,早晚会寻到机会变本加厉地出。
楼上听到动静,自然要出来看,楚月华捂着心口,站楼梯看了几眼,立马回身,挡住已经摇着轮椅出来的雪樱。
雪樱看到了,底下乱作一团,打起来了。她见过小孩子打架,或者大人打小孩,她第一次见大人挨打,那么大的人了,长胳膊长腿,居然在挨揍。
她有点幸灾乐祸,觉得场面滑稽,又有点害怕,生怕陈雪林回头找她算账。
她留意到二哥,二哥真有力气,一把就将大哥拉扯开了,时睿哥那是做什么?抱着爸爸的腿不放。
继续打啊,雪樱心里隐隐兴奋着。
第33章
陈雪林的脑袋直流血,顺着脸淌,他也白,整张脸有种诡异的艳丽。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父子混战,时睿头上冒汗了,拉这个,劝那个,等陈双海只顾大喘气时,他才退到一边。
满地狼藉。
陈双海瞥了眼楼梯上的女人,那是他年轻的妻子,他感到一种背叛,他老了,真是悲哀。他为了不显得那么老,脊背总是挺很直,非常注意保养、锻炼,他晓得,人不能流露老态,你一老,人家就觉得你控制力下降,你不行了,强弩之末。这对于男人来说,太痛苦了,但老这个事,你能延缓,却不能回避,他有时看着儿子们,真想跟他们换器官、换血液,他要他们明亮的眼,矫捷的四肢,把生命力夺过来。
这一眼,准确地送到了楚月华身上,她打个寒噤,豺狼老了也还是豺狼,她镇定着,站在雪樱的轮椅后。她要示弱,向他表明:这是你跟儿子之间的事,不该问的我不问,也不会去管。
雪白的灯光,照着雪白的人脸,陈双海问:“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陈雪林跪他脚前:“不知道,爸肯定有爸的原因,您说出来,儿子好改。”
陈雪榆抬眼看了看楼梯,雪樱高高在上,他便用眼神安抚着她。
陈双海道:“你急什么?能给你的东西,早晚都会给你,不能给的,你偷要,那就是畜生了。我今天给你留面子,不明说,你心里清楚,你的脸是已经不要了,我还要。”
陈雪榆记得陈双海说过,人不能要脸,人一要脸,很难办成事的。陈双海此刻突然要起脸来,可见人生如此漫长,金科玉律也会变。
陈雪林要辩白:“爸,我真不知道……”
陈双海当胸又是一脚:“你那几根花花肠子,在我这够看吗?”
这一脚好,叫陈雪林不作声了。
陈雪榆疑心陈双海是不是装病,这样好力气,但到底还是露了怯,气喘上了,汗也直流,大动干戈总是伤身的。
他开口说:“爸,大哥做错什么事您尽管教训,但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您真气出好歹,大哥也不好过的。”
陈双海冷笑:“是吗?我以为雪林巴不得我快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