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三十米。流稳定,迪里雅斯特号各系统运转正常,动力输出平稳,平衡翼反馈良好,内部压力恒定。”凯撒的声音在狭小的驾驶舱内响起,平稳而清晰。他双手握持着那对充满旧时代机械美感的黄铜操纵杆,指节分明,仿佛在驯服一匹脾气古怪但血统高贵的古董战马。仪表盘上,那些泛着柔和的淡绿色背光的古老指针和刻度盘,正随着他的指令轻微颤动,出令人安心的、规律的低鸣。
路明非没有参与操作,他的任务是观测和待命。他蜷在相对宽敞些的观测位上,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贴在头顶那块弧形的厚重树脂玻璃观察窗上,向上望去。
视野被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视野的正中央,还能看到一团模糊而遥远的光晕,那是来自海面须弥座平台的最后一点灯火,经过数百米海水的折射、散射和吞噬,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却依然固执地存在着,成为连接他们与那个有光、有空气、有同类世界的唯一可视纽带。
而在这团光晕周围,是无穷无尽的、沉甸甸的蓝黑色。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仿佛有质感的暗蓝,越往视野边缘,颜色越深,直至融入彻底的黑暗。光线从头顶那“井口”般的光晕中垂直射下,形成一道逐渐收束的着微微晃动的光柱,将深潜器笼罩其中。这景象让路明非恍惚觉得,他们不是在下潜,而是在一口巨大无比、倒扣在天空之下的深井中缓缓沉降。井壁是流动的、墨蓝的海水,井口是那团即将熄灭的光,而他们,就是井底那只不断下坠的、孤独的铅锤。
极渊,一个地理学上的特殊点,海沟的最深处。过八公里厚的海水像最沉重的棺盖,将那里与阳光、空气和绝大多数生命形式彻底隔绝。据说,那里的海底距离地幔层已不到一公里,地幔中那些火红、粘稠、奔流不息的液态岩石散出的恐怖热量,让那片深海底部如同地狱的前厅。几乎没有生命能在那种高压、低温、黑暗与化学环境极端苛刻的条件下长期存活。那是世界上最残酷、最与世隔绝的孵化场——如果真有东西选择在那里孕育的话。
但概念上的理解,与亲身经历的感受,截然不同。只有像现在这样,跟着这具铁壳子一起下沉,感受着上方那最后一点象征人类文明与人世温暖的光亮,随着深度增加而不可逆转地越来越暗淡、越来越遥远,直至最终被无边的、包容一切的黑暗彻底吞噬、吞没……这种缓慢的、眼睁睁的“失去”,才能真正让人骨髓冷地体悟到,什么叫作“远离世界”,什么叫作被放逐到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绝对孤单之中。
旅程,才刚刚开始,下沉了不过总长度的三十分之一。
路明非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个寒战。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骨悄然爬升,并非仅仅因为驾驶舱内恒温系统尚未完全驱散的、从深海带来的寒意,更源于内心深处对这种“坠落”与“隔绝”的本能恐惧。他想起了那团黑焰,那种沉沦的诱惑,与此刻被深海包围的孤寂感,竟有一丝诡异的相似。
仿佛是为了对抗这迅蔓延的黑暗与随之滋生的心绪,也或许是按照操作流程。
“啪嗒。”
楚子航伸手,按下了控制面板上的一个开关。
周围,骤然亮了起来。迪里雅斯特号的四侧外壳上,安装在耐压罩内的高强度水下射灯同时点亮。这种被称为“瓦斯雷”的专用深潜照明设备,能爆出刺眼如正午阳光般的炽白色光束,瞬间撕破了紧贴在深潜器周围的浓墨般的黑暗。
光线异常霸道,将深潜器周围大约十米左右的海水照得一片通透,纤毫毕现。路明非能清楚地看到一些极微小的、还在蠕动的深海浮游生物。海水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冰冷的淡蓝色,无数细微的悬浮颗粒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如同寂静宇宙中的星尘。
然而,这光明是有边界的,而且边界异常清晰。过十米范围,光线的强度便断崖式地衰减,如同撞上了一堵吸收光线的墙壁。十米之外,那墨水一样浓稠、仿佛拥有生命和质量的黑暗,依旧沉默地矗立着,不动声色地侵蚀、包围着这片脆弱的人造光明。光与暗的交界处,形成一圈模糊的微微颤动的晕影,提醒着他们:这里,黑暗才是永恒的主宰。
一群身体近乎透明、只在中轴线有一缕银色荧光的细小鱼类,正排成一条松散而漫长的纵队,轻盈地擦着深潜器的观察窗和外壁游过。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队伍如此之长,在“瓦斯雷”灯光的照耀下,它们身体中那缕银光被彻底激,整支鱼群仿佛化成了一条在黑暗中缓缓流淌的、璀璨夺目的银色星河,静谧,优雅,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古老的生命韵律。
“这里……居然有这么多鱼?”路明非喃喃道,想象中的死寂深渊与眼前这生机盎然的景象形成了反差。
一直沉默观察、记录数据的楚子航闻言,开口解释道,声音在驾驶舱内平稳响起,带着他一贯的学术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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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海洋生物学家的一项保守测算,陆地上所有生物的总量,可能只占地球整体生物总量的不到。剩下的过,都存在于海洋之中。”他的目光也追随着窗外那条“星河”,“这里是地球上一切已知生命的真正故乡。”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在地球刚刚从炽热的岩浆球状态冷却、凝固外壳之后的最初几亿年里,原始海洋已经形成。那时的海水温度很高,富含从地壳中析出的各种简单有机物、氨、甲烷……就像一锅温暖而营养丰富的‘汤’。生物学家们称之为——‘原始汤’。”
路明非听着,目光依旧被窗外的银色鱼群吸引,思绪却被楚子航的话带向了更渺远的时空。
“这锅‘汤’静静地‘煮’了漫长的几亿年。海水中的有机分子在各种能量的驱动下,无数次地随机碰撞、组合、分解、再组合……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般的失败。”楚子航的声音如同纪录片的旁白,“直到某一次,在某个我们无法追溯的角落,一次偶然却又必然的‘成功’反应生了。某些分子形成了能够自我复制、利用周围物质和能量维持自身结构的……最初级的系统。最原始的微生物,诞生了。”
“那就是……所有进化之路的?”路明非问。
“可以这么说。现存所有复杂生命的进化之树,无论枝叶如何繁多,追根溯源,都指向那锅‘原始汤’中最初诞生的那几个自我复制的分子。”楚子航确认道。
路明非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楚子航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那……龙族呢?按照这个说法,龙族会不会最初也是……从海里诞生的?”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宿命感——他们此刻正深入龙族可能的“故乡”,去毁灭一个可能正在“返乡”孵化的同类胚胎。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黄金瞳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存在这种假说。”他缓缓回答,语气严谨,“有研究者认为,龙族在更古老的形态上,可能是高度适应深海或两栖环境的种族,后来才逐渐征服陆地与天空。因此,选择深海,尤其是像极渊这样极端、古老、隔绝的环境作为孵化场,对于某些遵循古老本能的古龙而言,或许就像……回归生命的原点,回到‘故乡’的怀抱一样自然。”
“回到故乡……”路明非重复着这个词,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灯光照亮范围外,是无尽的黑暗,而黑暗深处,可能正沉睡着来自远古的、等待着“回家”的卵。
在伸手不见五指、压力足以压垮坦克的绝对黑暗海底,某块被地热微微烘热的岩石缝隙里,一枚布满古老花纹的巨卵表面,悄然裂开一道缝隙。黏稠的、光的液体渗出。紧接着,一只覆盖着湿滑鳞片、指甲尖锐如刀的狰狞龙爪,猛地从内部撕开裂口!随后,一个湿漉漉的、头角初现的幼龙头颅挣扎着探出,它茫然地转动着尚且稚嫩、却已燃烧着金色火苗的瞳孔,四下“张望”。
然而,视线所及,只有永恒的死寂,无边的黑暗,冰冷的海水,和来自地心深处的、沉闷的轰鸣。没有同类的气息,没有父母的低吟,没有巢穴的温暖。一种源自血脉深处、却因环境而被无限放大的、冰封亿万年的孤寂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这新生的意识。
于是,这头刚刚破壳、却被孤独噬咬的幼龙,出一声无声的、只有水流能传递的咆哮,用尽刚刚获得的力量,甩动尾巴,四爪扒开岩石与沉积物,朝着头顶那唯一可能有光、可能有其他存在、可能不那么“孤独”的方向——海面,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冲去。
路明非被自己脑海中这过于鲜活的想象弄得心神一震,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这诡异的画面甩出去。
窗外的银色鱼群早已游过,黑暗重新成为主角,只在灯光边缘无声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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