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青窈看着看着,忽而想起十日前托人送去梁国的信。
信是写给弟弟薄昭的。
西汉建立后,她们的故土不再叫做魏国,而是如今诸侯王彭越的梁国。
依制,刘恒封王后便要立即前往代国,她这个生母不能同行,只好写信让薄昭前去,照看一二。
虽不知为何前往封地的诏书一直未下,但也得提前准备着。
那封信薄青窈一字一字写得很慢,墨在粗简上晕开,像化不开的愁绪。
代地苦远,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正想着,刘恒从外边回来了,薄青窈站起身:“恒儿回来了,阿母今日做了你最爱的……”
她的话在看到刘恒此刻的模样时戛然而止。
小鸟们吃完了饼屑,扑棱棱飞上枯枝,抖落一片雪沫。
刘恒看上去垂头丧气的,像是受了什么打击,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泞的雪水,原本束好的头发松散开来,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冻得通红的脸颊上。
“恒儿!”薄青窈快步走过去,扫去他身上的雪花,触手一片冰凉。
刘恒没像往常一样扑进她怀里,只是垂头站着,长长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霜花,微微颤动。
还不等薄青窈开口问,刘恒便揉了揉水茫茫的眸子:“阿母,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
所以才不来广阳殿,也不关心阿母。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路,越想越难过,难过得快要死掉。
走到广阳殿门前,他又一眼看见了阿母孤零零的背影,憋了这么久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薄青窈一愣,心疼地将他揽进怀里,搓了搓他冰冷的小手:“恒儿怎么会这么想?”
“今日……父皇来学宫了,他眼里只有三皇兄,”刘恒慢慢说着,眼圈越来越红,“是恒儿做得不够好吗?”
同门们都说,父皇给他封的代国一点也比不上三皇兄的赵国。
赵国领土广阔,强盛又富庶,而代国地域狭小,环境恶劣,又离长安那么远,北边就是穷凶极恶的匈奴,是没人愿意去的苦地方,穷地方。
可刘恒觉得没什么的。
至少父皇还记着他,还给只有七岁的他封了王呢。
直到今日,他亲眼看见了父皇对三皇兄是何等的宠爱亲近,才知道原来这才是父皇疼爱孩子的模样。
原来父皇和阿母是不一样的,不会时时刻刻关心他、夸奖他。
原来父皇有很多个孩子,他只是最不起眼、最不好的那一个。
刘恒的年纪还太小,纵使心里有千般情绪,也没法一一分说清楚,只能埋进薄青窈怀里默默流泪。
刘恒的眼泪来得突然,可哭声却强忍着,听得薄青窈心头发酸。
她抱起刘恒回了殿里,带着他坐在暖烘烘的熏笼旁,紧紧环抱住他:“恒儿受了委屈想哭便哭吧,阿母在这里守着恒儿,没事的没事的……”
她早就知道,随着年纪渐长,恒儿总要面对这个事实:
那就是,他的父皇或许并没有那么爱他。
他一直长在广阳殿这片安全温暖的小天地里,虽然很少能见到他父皇,但他可以通过宫人们的赞颂、夫子们的教导,自己想象出一个父皇的样子。
薄青窈也会配合着为他编织这场美梦。
如今他乍然面对了这截然不同的一切,自然会感到无所适从。
“阿母……恒儿本来不想哭的……”刘恒揪着薄青窈的衣襟哭得伤心。
薄青窈没有急着开解他,而是一下下抚着他的背:“没关系,阿母都明白的。”
铜壶的水渐渐煮开,发出一连串的咕嘟声,水汽氤氲着爬上窗棂,模糊了外面的冰天雪地。
刘恒的哭声渐渐平息,却依旧揪着薄青窈的衣襟不放,一双湿濡的大眼睛安静地放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