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轮椅里的林宗祥听见动静,微微抬头看向女孩。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棕色瞳孔微缩,眼神却仍旧一片茫然。
他看不太清女孩的样貌,只能看到一个大概轮廓。
那个声音却像是刻在脑中的基因,牵动着神经,令他不自觉地微微抽动手指。
婉晴跑到林宗祥面前,稍稍停顿下来脚步,隔着泪水看着受尽病痛折磨的外公。
老人家已然瘦骨嶙峋,眼神呆滞,与之前记忆里的外公早已判若两人。
她知道外公多半是不记得自已的了,但是她还记得他,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呀。
“外公,我是柯柯,我是您的外甥吴柯啊,您还记得我吗?”
婉晴双膝噗通一声跪在地板上,情绪失控地抱住林宗祥颤抖的膝盖,捉住他的双手,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从一年前失去父母之后,经历各种打击,直到后来看清梁霁风的真面目,跟着梁霁风经历各种事情。
这一路上,她已经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每天带着面具生活的假面人。
压抑许久的情绪,和中间尝尽的酸甜苦辣,也只有她自已懂得。
在这一刻,在外公面前,她彻底地爆发出来了。
过来的一路上,婉晴在心里默默给自已鼓劲,嘱咐自已不能在外公面前表现不坚强。
可是一见面,她还是忍不住眼泪决堤。
这当然不能怪她,她本身就还是个孩子,这么长时间的压抑和痛苦折磨,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口子。
“外公,您仔细看看我,还认识我吗?”
婉晴紧紧握住外公枯瘦的手指,直起身子,边流着泪边看着外公的眼睛,对他说话。
林宗祥因为脑溢血开过颅,还有半边中风以及高血压,内分泌系统紊乱还有糖尿病,为了方便,医生给他插了尿管,随身带着尿袋,有时候情绪稍一激动甚至要插氧管。
婉晴这一跪一抱,本就吓得他有些应激,此时他已经尿了出来。
老人家虽然已经糊涂,可是每天被训练,就跟孩子一样地听话。
为了不挨骂,他无助地抬头看向往旁边的护工,像孩子一样嘴里小声嘟囔着:“尿,尿尿……”
婉晴不懂外公的情况,依旧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林宗祥因为害怕,收缩着手,作势要往后退,“你走,你走开……”
“外公,我是吴柯啊,是您的外甥女,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婉晴看着外公的反应,心如同刀子绞痛,虽早就知道结果,她依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外公满眼迷茫,对她摇摇头,因为尿失禁导致内心羞耻难过,又无能为力,这样的痛苦令他开始哇哇大哭起来,“美芳,美芳……”
婉晴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变得更急激动起来,那是外婆的名字,外公还记得,说明他还能想得起来,她仍旧不死心地爬起来,攥紧外公的手不肯松开,“外公,您还记得的是不是?您一定还记得我是谁对不对?”
“不,你走,你们都是坏人,你走开!”
林宗祥双手抱住自已的脑袋,情绪已经开始崩溃,尿袋里面的尿液满了出来,一滴滴坠在地板上。
“小姐,请你冷静一些,老爷子现在才刚刚好转一点,还是没有恢复记忆,他不记得以前的事,认不出你来很正常……”
一旁的护工看着眼前爷孙二人失控的场面,忍不住提醒,顺便伸手去拉轮椅。
林宗祥十分依赖护工,看见她走近便伸手捉住她的衣襟,指着自已的身下,“尿尿,尿尿……”
护工极力安抚他的情绪,并调转轮椅的方向,要将他推走。
婉晴看见外公轮椅下面一滩橙黄色的水渍,这才明白过来。
她看着外公这般模样,心里的悲痛愈发翻涌。
一小时后,护工处理完林宗祥的身体,给他服下药物后哄睡。
这才将林宗祥的诊断记录拿给婉晴看,并将病情讲给她听。
婉晴看着那些手术记录,听着护工说的话,心跟着刀子扎一样,一阵阵抽搐。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