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便已是盛夏。
五大道在梦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那些安静的小洋楼,那些幽深的巷子,那些被梧桐遮蔽的街道,一条连一条,一圈套一圈。他和蒋昕在里面跑着,跑过睦南道,跑过马场道,跑过成都道。
她跑在前面,小刺猬一样的发梢挂着一点晶莹的汗水。她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他,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熟知他的节奏。
周行云就这样跟在后面,脚下的石板路永远在延伸,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太阳永远挂在天幕的最顶端,一动不动的,可光线永远是傍晚那种微微发暗的金红色,一点儿都不刺眼。
而他就这样跑着,看着她的背影,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
梦醒的时候,纽约的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着:
周行云,谢谢昨天,也谢谢你之前为我做的一切。
曾经的我以为,再也不会有能够坦然面对你的那一天。可人生那么长,十七八岁的我如何能够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或许,就连二十八岁的我也不能。
可我能够确定的是,昨天和你在一起约会,即使事先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我发现,我竟然依旧感受到了最纯粹的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第二天醒来时,我会感到愧疚,会无法面对我自己。
但其实没有。
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你被枕头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夹在床单的褶皱里。你翻了个身,头发就跟着散开,像一捧被风吹乱的云。
我忽然便开始幻想以后能够经常看到它们的样子。
我想,我大概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有关于此我还需要多一时间去想清楚。而这一切,也需要发生在我解决自己本应解决的人生课题之后。我想,你也一定有你的要去解决。
所以周行云,等你准备好见我的时候,就给我写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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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和贺文贞一起回燕城之后,周行云又在纽约待了几天。
加紧处理工作之余,他也抽空把蒋昕带他去的地方又走了一遍,也照着网上最为热门的网红攻略,把那些最陈词滥调的地方都去打了个卡。
时代广场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一块块巨大的屏幕霓光闪烁,似乱花迷人眼。帝国大厦的观景台要排一个小时才能上去。他在一个飘雪的午后去布鲁克林大桥走了走,也去摸了摸华尔街的铜牛。
明明来过那么多次纽约,可这却是周行云第一次有心情去做这些事。
几天后,周行云飞去西雅图开会。
时间紧张,只有一天的空闲,但他还是把蒋昕推荐的地方都去了一遍。派克市场,第一家星巴克,kerrypark的日落。站在观景台上看着整个城市沉入暮色的时候,他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却没有发出去。
开完会,周行云终于回到燕城。他夜以继日地和团队一起肝完一个project,拿到一笔丰厚的奖金。项目收尾后,他便立刻请了年假,自己一个人去青海湖。
青海湖的春天来得很晚。明明已经到了四月,可冰面才刚刚开始融化,湖边的草还是枯黄的,远处的山上有雪。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云低低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变成雨水坠到湖里。有几只水鸟从冰面上飞过去,翅膀展开,在阳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周行云沿着湖边走了很久很久。路上遇见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蹲在路边哭。他停下来问怎么了,小孩说迷路了。他便陪着他等了半个小时,等来了孩子的父亲。父亲千恩万谢,非要请他吃饭。他却微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又走了一阵,走到脚底板微微发胀,他便坐下来静静地凝视着湖面。
冰面上的裂缝像树根一样蔓延开来,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远处有一块冰已经化了,露出下面深蓝色的水。太阳渐渐西沉,光线益发柔和,将整个湖面染成一片淡金色。
一个看模样像是当地人的老爷爷走过来,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
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袍,面庞黑红,脸上皱纹深似刀刻。他手里转着一串珠子,口中念念有词。他看了一会儿湖,又偏过头去看周行云。
“第一次来?”他问。
“不是。”
“那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上次啊……应该是七月。”
“七月啊,”老人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七月好看。湖边全是油菜花,黄黄的,一直铺到天边。黄得晃眼睛咧。”
他顿了顿,又说:“鸟也比现在多多了,多得数不清,飞来飞去的,很吵人。”
周行云眯起眼睛笑了笑,轻声说:“听起来很美,可惜我不记得了。”
那毕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老爷爷没有追问。他坐了一会儿,便悄声离去了,也没有和周行云道别。
风小了一些,湖面上金色渐渐褪去,呈现出一种很淡很淡的紫色,如烟似梦。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深,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橙红,然后又暗下去。
周行云在心里默念着:
爸爸妈妈,我会永远想念你们。我也不会忘记你们。
可是从今天开始,我只想记得青海湖四月的样子了。
请你们原谅。
几天的旅行结束,周行云又回到惯常的生活中,也去见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师陈子衿。
“我觉得你状态好了很多。”她说。
“嗯,我也这样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