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定要严格来说,在成年之后,或许是因为生存的压力,也或许是因为曾经的经历,她也确实是不再有那样浓烈的感情了。
那种不顾一切的能力似乎随着她的十七岁一起死去了。
但当时的蒋昕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都不好,因为太浓烈的事物往往都不够健康。
就连贺文贞和妈妈也是这样和她讲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周行云看起来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他垂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看桌上的什么,甚至连呼吸都很轻很轻,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于是蒋昕也只回了句“谢谢”,便低下头去。
气氛更尴尬了。两人就这样僵持不动,没有人说话,却也没有人站起来。就连空气都变得越来越沉重,压得人不知道该怎样呼吸。
桌上的提拉米苏已经被蜡烛烫得面目全非,奶油塌陷下去,像一个小小的废墟。蜡烛早就吹灭了,只剩一截黑芯,歪在盘边。
良久,周行云终于挪动眼神,向那边看了一眼,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刚才装作不认识,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说:“对不起,我再给你点一个吧。”
蒋昕终于有些回过神来,连忙客气道:“不用,本来就是餐厅送的,我也吃不下了。时间挺晚了,我先走了。”
她作势要起身。
周行云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固执起来。
“你喝酒了。”他看着她,“我今天开车过来的,就停在这附近。如果没有人接你的话,我送你回去。”
蒋昕摇摇头:“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就住在这附近的酒店,走几步就到。”
周行云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只是暂时回来?”他问。
蒋昕犹豫了一下,她的情况三两句话是说不清楚的。她不想透露太多,更不想交浅言深,陷入无穷无尽的解释,便模糊答道:“对,回来有点事。”
这话倒也不完全算说谎。她虽然回到了燕城,但后面的事情,以后具体在哪里发展,还没来得及仔细想过,也不愿意现在去想。
周行云点点头,没就此再追问,只又寒暄一句:“现在是美国那边的圣诞假期对吧?”
“对。”
这就更不算说谎。就算没被裁,这两天也该放假了。
却没想到,问过之后,周行云还是坚持:“那我走路送你到楼下。”
蒋昕本想再拒绝一次。
可或许是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将她的肉体和灵魂硬生生撕成两半,也或许是长途飞行太过疲惫,酒又喝得有些急,她整个人都有些迟钝、发飘。
站起来的时候,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她慌忙扶住桌沿,桌子狠狠晃了一下,周行云面前的杯子转了一圈,忽然一头栽倒下去。
没喝完的半杯柠檬水哗地洒出来,在桌面上漫开。要不是周行云往后躲得快,那滩水就全溅在他裤子上了。
他往后一撤,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一声响。
蒋昕僵在那里,手还扶着桌沿,看着那滩水慢慢洇开,顺着桌沿滑落,在半空悬置一瞬,然后一滴一滴地坠落。
两个人慌忙同时伸手去抽纸巾。
指尖在空中碰到一下,又迅速缩回去。纸巾盒被推得晃了晃,谁也没抽出来。
这时,服务生已经微笑着快步走过来:“没事没事,放着我来,您别动手。”
他转身去找拖把。邻桌的几个人侧过头向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聊天。但那一瞥已经足够让这桌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蒋昕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可周行云像是对周遭环境毫无所觉一般,眼睛依然落在她身上,安静,专注,看不出在想什么。
“走吧。”他又说了一次,然后便回过头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不是催促的语气,亦不是询问,相比方才的生疏多了几分熟稔。就好像很多年前,他站在常州里等她上学时那样。看到她走过来,他就这么淡淡地说一句,然后转过身去,等她跟上。
这一次,蒋昕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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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时隔近十二年之久,依旧在燕城,蒋昕和周行云就这样沿着河边缓缓走着。
两岸的树上缠满了彩灯,红的,金的,银的,一串串垂下来,从雪里透出来,像一颗颗发光的糖果埋在糖霜里,像格林童话中的糖果屋,那样梦幻,却也蕴含着许多残酷而危险的东西。
河两岸的西餐厅和酒吧,落地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窗玻璃上结着雾气,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晃动。偶尔有裹着厚大衣的情侣牵着手从身边走过,女孩的笑声飘在冷空气里,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谚语道,下雪不冷化雪冷。
或许是因为雪傍晚时分才堪堪停下,此刻空气虽然是冰凉的,却并不刺骨。呼出的白气变成轻烟,很慢很慢才散去。
蒋昕忽然就想到,这正是十七岁时的她曾梦想过,也曾为之奋斗过的场景。
在某个冬天的夜晚,和周行云一起走在有灯光和水影的路上。不用说话也可以,就这么并肩走着,看着灯光碎在水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和他的一起被拉长,交叠,再分开。
现在它真的发生了,却是他们早已不再熟悉,各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
蒋昕本以为周行云三番五次坚持要送她回来,是有话想和她说。可这一路上,他的嘴都紧抿着。他只是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很快就到了酒店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