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马晓远这么一打岔,蒋昕稍微冷静下来一点,眼前的事物也不再旋转,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马晓远略去中间若干过程,总结道:“……总之我就听见了。”
“你听见多少?”
“……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蒋昕不再说话了。
她将吸管往杯底的冰块底下捅了捅,闷声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不是预期之中葡萄的清甜,而是一股浓郁而浑浊的苦涩,从舌根处猛地窜起,直冲头顶,让她皱起眉头。
她艰难地咽下去,慢慢地想道:刚才真该听马晓远的,无糖的茉香提子太苦了。可总归是她自己选的,怪不了任何人。
买都买了,就得喝完,不能浪费。
马晓远从没见过蒋昕露出过这样难看的表情。
他以为她是因为周行云的事要哭了,看得他也有点想哭。
终于,他率先打破了厚厚包裹着他们的沉默,劝道:“奖金,要不,咱们还是趁……趁他俩没发现赶紧撤吧,不然撞上了不就跟案发现场似的了吗?咱们还是回游戏厅吧,我陪你打拳皇,我站桩不动,让你连赢十局,不,二十局!……哎哟我这破嘴也不知道在说啥……我没失恋过,但是我觉得难受的时候,就不去看不去想,可能慢慢也就过去了。反正……反正你别待在这儿了,我看着都喘不过气来。”
蒋昕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不是……不是失恋。”她的声音很轻,只是在唇齿间模糊地滚了那么一圈,便湮灭于人声鼎沸中。
“什么?”马晓远没听清,将耳朵凑过去。
听到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不是失恋。”
马晓远被蒋昕给彻底弄糊涂了,眉毛比她皱得还紧:“不是……奖金,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看着马晓远关心而真挚的表情,蒋昕觉得心里藏着的所有情绪,所有秘密都开始拼命地翻腾,仿佛只要她一张嘴,就会尽数倾倒而出。她想告诉他的,不想再藏着掖着了,只要说出来,应该就会好受些。
可是和周行云之间那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瞬间一到喉咙口,便失了形状,化成不可捉摸的烟雾,在胃和食管之间周而复始地循环、冲撞,让她想要干呕。
蒋昕这才明白过来,要是能说得出口,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周行云还真的就是没给她留下任何可以宣之于口的证据,也许真的一切都是她乱想的。
可是,可是……这竟然都不是让她最难受的。
她想,如果周行云像拒绝方诗语一样拒绝她,说自己要好好学习,或者干脆就告诉她,他有别的喜欢的人了。再或者,或者哪怕他其实什么都不用解释,也不需要给出一个明确的理由,只是明明白白地和她说,他不喜欢她,让她也不要再喜欢他了,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会难受吗?当然会的。会哭吗?也或许会的,可哭过,难受过,第二天就又是新的一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她困在疑惑与羞辱之中,不得超生。
蒋昕甚至开始怀疑,周行云是不是在玩一个很恶劣的游戏。
他对她这样,或许对方诗语和那个s成真红的女生,也是这样的。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不,不至于。
他就连题都做不完,哪会有这么无聊,这么闲。
以她对周行云的了解,他和那个女生之间多半不会是那样的关系。但就算真的是,现在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想过那么多,也给周行云找过那么多理由,却唯独没想过,周行云会骗她。
他对她说最近每天白天都要上竞赛课的时候,她一下子就相信了,根本就没想过会是假的。
……她就真的不明白。
游乐园,他想和她一起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他想去见谁,也是他的自由,难道她还会追着他刨根问底吗?
为什么非得编一个理由来敷衍她,骗她。难道对于他来说,她就是这样一个需要用欺骗的方式来解决的大麻烦吗?难道她的信任就,就这样……
这时,耳畔传来“哎哟”一声惊呼。
蒋昕看见“鲜果时间”柜台上堆叠着的一大摞饱满新鲜的水果被店员的胳膊肘不小心杵了一下,哗啦啦散了一地。
一颗上面还挂着水珠的橙子滴溜溜滚到她的脚边。
确认
在脑子还没想清楚的时候,蒋昕已经下意识地动作了。
她沉默地弯下腰,沉默地捡起那颗冰凉湿润的橙子,沉默地走过去还给连连道谢的店员。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里头某些曾经坚不可摧的东西,刚才也跟着那堆水果一起,摔得粉碎。她站在一片金光闪闪的瓦砾和废墟中,是那样茫然无措。
可是,这短短几十步的一来一回,也让她想明白了一些事。
既然橙子掉在地上,可以捡起擦干净放回去,那么为什么别的东西就不能捡起来呢?
她会捡起来的。不止要捡起来,还会一砖一瓦地重新搭建好,比原来更坚固,也更漂亮,不会再让周行云毁掉了。
只是在此之前,她要最后去确认一件事。
马晓远诧异地盯着正一步一步像他走来的蒋昕,不明白刚才那短短一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忽然就不再发抖了,眉眼间是满溢出来的坚毅神色。
“马晓远,我们不去游戏厅了,行吗?”蒋昕轻声问道。
“行,当然行,你不想去,咱就不去……”马晓远呆呆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