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远这才真正安静下来,低下头抠着手盘算:“那,那是谁?是不是女队的汪晨?可是她已经和朱凯好了呀……难道是……?”
他掰着手指又报出几个人名,跟报菜谱似的。
程昱都快气乐了。他想,马晓远是真的看不出么?就连那些无关紧要的,他甚至名字和脸都不能完全对上号的人都猜遍了,也没有猜到蒋昕头上。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底飘过一阵悲凉,像秋风中盘旋的枯叶。可堆积了厚厚一层的枯叶被日头一晒,又变成了温暖的被子,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心事牢牢地罩住、掩盖起来,让他觉得很安全。
如果马晓远看不出?那是不是别人也看不出?
他们大概之前是真的没把蒋昕当女生。就算是最近开始有点把她当女生了,也没有把她看成是和其他女生一样的女生。
可这时程昱脑海中又闪过周行云的影子,那近日来阴魂不散的影子。他连忙摇摇头将他的影子挥去,靠近马晓远的耳朵道:“你就猜吧,可着劲猜吧,万一猜到了也别告诉我,更不要到处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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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云虽然不去参加聚餐,也在观赛期间把周末留的作业全写完了,甚至还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大段伪代码,可他一大早跟着车跑来在这耗了好几个小时,毕竟不是真的只是为了换个地方学习。
远远看见田径队的男生们和蒋昕走到路口,马上就要沿着斑马线到另一边去,他加快脚步赶上,挨着个对他们说恭喜。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得了奖牌,却至少是每个人都有进决赛或得前八名的项目,也不枉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训练。
周行云先祝贺的别人,一直到最后才轮到蒋昕。
向他而去
他认真地看着她,道:“蒋昕,你真的很厉害。”
上一秒还在蹦蹦跳跳的蒋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明明无论是大黑熊、还是其他任何人夸她的时候,她都不会这样的。
为了从这种莫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蒋昕把脖子上的三块奖牌拎起来举到周行云面前。
“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奖牌?”
三块奖牌突兀地阻隔了他正投向她的视线。在刺眼的正午日光下,周行云看见了两块金光闪闪的,属于蒋昕自己的奖牌。而那块铜牌夹在两块金牌之间,黑黢黢的,显得格外黯淡。
黯淡到有些突兀,不协调且碍眼。
然而周行云只是淡淡说了句“好啊”,没有询问那块铜牌是哪来的。
没必要明知故问。
他唇边依旧挂着方才那样清浅的微笑,不动声色地端详起奖牌上的纹样。
奖牌是阳刻的,图案不是寻常的桂叶,也不是卫城的代表植物月季花,而是用流畅线条勾勒出的海河,有一座微缩的解放桥横贯其上。
忽然间,静止的人群流动起来。
马晓远拽了一把蒋昕,说“奖金,走了走了过马路了!”
蒋昕脚下微微踉跄,脖子上的奖牌一晃一晃的,像浮在波浪之上的光点。
走到一半,蒋昕才发现人行横道的信号灯仍然是红色的。只是另一个方向暂时没有车了,又不知是谁等不及率先迈出第一步,于是一大帮人便也跟着闯了红灯。
肩挨着肩,踵接着踵,连接成一道围墙。有迟来一秒的车被这道围墙阻隔,发出“嘟嘟”的汽笛声,和无可奈何拍打方向盘的声音,像一面被敲得疲沓的鼓。
蒋昕懵懵懂懂地被裹挟着往前走,却在人头攒动中频频回望。
她看见周行云依旧站在原地,像江面上的一道孤帆。他穿过万千浪潮,也被万千浪潮穿过。
或许他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在固执地等待绿灯亮起,蒋昕想。
可是他并没有看向灯,而是看向她,只看向她。好似是在用目光去抚摸她胸前的奖牌,也好似在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对话。
察觉到她的视线,周行云的睫毛缓慢地动了动,让蒋昕想起被她收在铁皮盒子里的那只蝴蝶。
蒋昕试着望进周行云的眼睛。他的瞳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藏了座陡峭的悬崖,由一层一层的坚硬页岩所垒就。
而蒋昕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试探着向悬崖边缘走去,那里连着辽阔的天,也连着暗藏汹涌的海,尽是先前没有见过、亦不曾涉足的景象。
如果纵身一跃会怎么样呢?或许会从此以白云为骑,也或许会跌落无底深渊。但到了这里已经不可能回头了,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
两秒钟后,绿灯将将亮起,蒋昕已被拉扯着到了对面。
她的后面,还有更多人向这边涌来。
她却忽然挣开马晓远的手,在他耳边匆匆解释了一句“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回去一趟,你们去吧,就不用等我了”,便重新没入人群中。
只留下错愕的马晓远在后面喊着“奖金,奖金,你有什么事?”可他的声音也很快被人潮吞没了。
蒋昕拨开肩和踵的城墙向回走去。她想像方才在赛场中那样迈开腿奔跑,却走得跌跌撞撞、磕磕绊绊。
可是,她却也在这被拉得很长的时间里窥见了藏在自己心底的秘密。其实并没有藏,从来都没有藏过。明明它一直都在那里,从见到周行云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了,是如此的肆意昭彰。
只是她今天才彻底看见。
挤了不知多久,蒋昕终于从彼岸回到此岸。
信号灯重新变红,公交车、自行车和摩托车早已等得焦急,立刻便列着队冲了出去,将两边的视线堵了个严严实实。等到马路重新变得空旷时,马晓远回过头去,已经见不到蒋昕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