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算是这样,周怀民也不可能不管周怀山要这笔钱。这本来就是他的好哥哥和好爸爸欠他的……
“就说前几个月雪城那回,叔被一个老毛子给……”那厢,周怀民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创业史。
这边,周行云垂着头,眉眼间已经笼了层淡淡的黑雾,似一条蛰伏的毒蛇。
他耐心告罄,不愿再和他绕下去,便将心底一直酝酿着的冷笑声放到喉咙处,轻轻滚了一圈。
那声冷笑似绳索般,顷刻间便扼住了周怀民的咽喉。
他的长篇大论戛然而止,目光似箭矢般射向周行云。
“你笑什么?”
“叔叔,这些话您就不用和我再说一遍了。我找您也不是为了那件事,那是我父亲的决定,我没办法干涉。到了今年七月,这事就该怎么办怎么办,该签什么合同签什么合同,该立什么字据立什么字据。”
他语气轻慢,周怀民却暂时没工夫计较这些。他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你不是为了房子?”
不光是周怀民不可思议,就连周行云也觉得自己即将对他说出的话很是可笑。
被人欺负到头上,他说“没办法干涉”,却为了不到一百块钱去和人对峙。
“叔,咱们之间就没有必要隔着层窗户纸说话了,多费劲呀,您说是吧?我知道您最近赚了钱,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但您总不会差那七十九块八。为了这些钱丢面子,不值吧?”
听到“七十九块八”,周怀民才反应过来周行云在说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瞪着瞪着,嘴也咧开了,开始哈哈大笑。
“好么……过年时候听你爹显摆,说你考了年级第一,还以为你是个多精的孩子。弄归其,还是你爹的种,一丁点儿没跑!都是念书把脑子念浆糊了,一个成了大废物点心,占着坑也不下蛋,一个成了小废物点心,就为那七十九块八,胳膊肘往外拐,跟你叔叔我来这套?”
听到周怀民连着他父亲一起骂,周行云才抬起头来。他眉宇间那条长久盘踞的毒蛇终于露出尖利的齿,精准而冰冷地直刺要害。
“我猜,您和那位阿姨,不,姐姐来这吃饭的事,婶儿不知道对吧?反过来,您和婶儿那边具体什么个情况,那位姐姐也未必知道。还有弟弟,他还小,能明白您想给他换个妈吗?”
“你,你行!”
被他戳中心事,周怀民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他明明和周行云差不多高,再加上皮鞋的跟,绝对不可能比他矮,却产生了一种正被周行云轻蔑俯视的错觉。
可一口牙都快要咬碎,愤怒地盯了一会儿,周行云却垂下眼去,不肯与他对峙了。
他看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平静、恭顺、稚嫩且柔弱。
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却实在气人。
“您考虑考虑,谁知道了这事都对我没什么好处,但也都不是七十九块八能解决的,您说对吗?”
他周怀民当然不是差这点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一块钱和一百块钱没有太大区别。但是就这么遂了眼前这个小b崽子的愿,对他低头,实在是太憋屈。他挣大钱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憋屈的!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周行云说得对。等再过俩月,事情落定,这边娶新的,那边离旧的,儿子到手,财产分割也处理干净,他就谁也不怕了。但要是这事提前爆出来,就会带来一堆麻烦。至于今天这笔帐,就也等那边的事落定之后再来慢慢算罢!
捂着胸口咽下这口浊气,周怀民哆哆嗦嗦地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只鳄鱼皮钱夹,从里面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向周行云递过来。却在马上就要递到他眼前的时候,手一抖,钱从指缝间滑下去,刚好落到周行云脚边的一块水渍上,钱上的人像被洇湿了一块。
周怀民背过身去对着门,才终于找补回来一点底气。他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似的,恢复了长辈的语气:“小云呐,你拿着。剩下的,就自己留着买糖吃、或者买个笔本什么的吧。中考好好考。”
说罢,他脸上重新挂上笑,推门走了。
待门彻底阖上,周行云才缓缓弯下腰去,用指尖捏起纸币,像一支被拉得很满,却又轻轻放开的弓弦。
他抽出纸巾将钱擦了擦,放进口袋,又洗了一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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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云拎着一袋黄油饼干和一袋马蹄酥从起士林出来时,蒋昕手里也捏着一张百元大钞。
他看见那张钞票被风吹着不断向前,时而在地上滚,时而在天空中悠悠地飞上一小段,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逃亡的鹦鹉。
而蒋昕追着它跑了一会儿,终于变成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在钞票到达最高点的时候纵身一跃,便一把将钞票攥在了手里。她的瞳孔黑亮黑亮的,在阳光下也没有缩小多少,和周怀民一点都不一样。
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纵身一扑那一下看起来实在很帅,她又得意地笑了,还原地蹦了两下。和他不一样,她很少抿着嘴唇笑,笑的时候一定会露出牙齿。
蒋昕捏紧钞票,嗖嗖几下跑上台阶,将钞票交到一位穿桃红褂的老奶奶手里,那老奶奶往她兜里塞了点什么,她摸了摸后脑勺,朝老奶奶挥挥手,猛得一伸腿,便从七八级台阶上径直起跳,落在了地面上,惊起一群在广场上啄食果仁和爆米花的白鸽。
鸽子扑棱着翅膀,掠过雪白的罗马柱,掠过音乐厅鲜红的字样,掠过淡绿色穹顶的针尖,飞向了很远的地方。
蒋昕跳下来之后,又往前小小冲了两步才停住,看见了站在面前的周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