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酸涩,也不是难过。
而是一种复杂而莫名的,觉得她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强烈直觉。
尽管蒋昕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她不应该看到这些,妈妈可能也不想让她看到。
这个念头如潮水般迅速将她淹没。
于是,蒋昕的手都还没有从门把手上拿下来,身体就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她猛的松开把手便夺门而出,飞也似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蒋昕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跑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想逃离那幅令人心慌意乱的画面,只想不要被妈妈发现她曾经来过。
午后时分的睦南道,阳光明媚,偶有游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时不时停下看看地图,看看小摊上贩卖的糖堆儿,也看鸟雀飞向高远天空。
可此时的蒋昕却无心欣赏。她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一片花白,耳边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
她慌不择路地拐进另一条更僻静的小马路,又穿过一个枯藤遍布小花园。
就这么跑啊跑啊,直到她累得口干舌燥,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喘气时,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竟跑到了一栋看起来颇为气派的欧式建筑前。那建筑是仿古典主义的式样,高大的罗马柱,繁复的石膏雕花,门楣上还嵌着看不懂的文字。
大理石柱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金漆的装饰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扎眼。不比五大道中那些真正上了年头、带着岁月包浆的老建筑,这里透着一种精心雕琢、堆砌却难掩空洞的簇新。
门口热闹非凡,一眼便知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婚庆典礼。一个巨大的、由粉白两色玫瑰和满天星扎成的鲜花拱门,几乎占满了人行道,浓郁的花香混合着彩带塑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在拱门的最上方,是一条巨大而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用亮闪闪的金粉一笔一划写着:“恭贺周怀民先生&徐瑶瑶女士新婚志禧”。
拱门下,则铺着砖红色的地毯,一路延伸进灯火通明、极尽奢华的大厅。路边停着一溜婚车,打头的是辆锃光瓦亮的黑色加长林肯,车头用鲜花拼出巨大的“囍”字,后面跟着的清一色是奔驰、宝马,每辆车都把后视镜系上了夸张的粉红色纱绸蝴蝶结。
蒋昕没怎么见过这种阵仗,有些茫然地透过虚掩的大门向宴会厅内张望,只见厅内金碧辉煌,觥筹交错。宴会厅内厅外都坐满宾客。只是这些宾客大多都西装革履,生意人气质,身携年轻漂亮的女伴,看着倒不全像是新郎或者新娘那边的亲戚。
可还没等她理清思绪,退开几步,那扇厚重华丽的鎏金大门忽然猛地被一左一右两个穿着中式礼服的侍者拉至全开。
于是,震耳欲聋的婚礼进行曲、司仪激情澎湃的祝福,还有宾客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刹那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扑面而来。
蒋昕本就还沉浸在方才撞见妈妈和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巨大错愕中回不过神,此刻便更觉眩晕,甚至有了一瞬间的感官过载。
蒋昕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世界变成一道狭缝。
而就在这道光影缭乱、人影憧憧的缝隙里,她竟一眼就看到了周行云。
闹剧
周行云坐在最靠门的那一张圆桌旁。那张圆桌有点奇怪,明明同在这热闹的宴会厅里,明明桌上也摆着和其它桌上一模一样的精致餐具和鲜花,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似的。
相比起前排挤得满满当当的桌子,这张十人桌上只坐了四、五个人,且宾客之间全无交流。
周行云左边和右边的座位全是空的。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那里,穿一件深色衬衫,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种与周遭喜庆格格不入的紧绷和疏离。虽然说参加的是婚礼,但他这种穿着和气场说是去参加葬礼的也没什么问题。
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飞快地打字。隔几秒,他会匆匆抬一下头,瞥一眼台上正在进行的仪式流程,随即又更快地垂下眼睫,视线落回屏幕。
电光火石间,蒋昕想起了横幅上新郎的名字。
他也姓周。
一瞬间,无数个问号在蒋昕脑子里炸开。
周行云怎么会在这里?他是在一直给谁发信息?他抬头看台时的眼神,为什么是那样的?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么?他的母亲来不了,那么他父亲呢?横幅上的那个新郎“周怀民”又和他是什么关系?
疑问、惊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将蒋昕钉在了原地,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去。
但她又不能一直这么显眼地站在正对着大门的路中央,便就这么一小步、一小步地往边上蹭去,挪到了门边的阴影里,向内张望。
就在这时,宴会厅前方,那巨大的led屏幕上,温馨的婚纱照和婚纱拍摄花絮的vcr播放完毕,屏幕暗了下去。蒋昕的注意力大半在周行云身上,对vcr并没怎么留意,只匆匆瞥过几眼。比起新娘的各种特写,新郎的镜头大多都是背影和侧写,唯一一张正脸还被阳光遮了一半。只能看出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比新娘起码大了十几岁。
这时,音乐转换,司仪充满感染力的声音随之响起,声情并茂地朗诵道:“接下来,让我们共同欣赏一段特别的祝福,来自新郎新娘生命中最珍视的人们!”
屏幕重新亮起,舞台上的灯光则暗下去,宾客们嘈杂的议论声也略微平息,目光都聚焦向那面巨大的led屏幕。温馨的钢琴前奏响起,是改编版的christaperri的athoandyears,旋律深情而充满期许,仿佛预示着一段美好回忆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