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机场后,被纸片般大小的雪花砸了个铺头盖脸,蒋昕才对先前广播里播报的大雪有了一些实感。
黄绿相间的出租车行驶在没有际涯的雪原上。
眼前歪扭的辙痕似索道一般,延伸向远处灰朦朦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轧下来的天空。车里的后视镜起了层薄薄的雾,雾中隐约是一颗圆滚滚的橡果,又被暖风吹散成一团小刺猬。
蒋昕被热风吹得发懵,解开酒红色的羊绒围巾,羽绒服拉链半褪,试图抚平因静电炸起来的头发。手忙脚乱间,几根发丝被无名指的戒指勾了一下,铮然绷断,痛得她齿间“嘶”地发出一声气音。
“您没事吧?”一路上一直专心开车的司机师傅毫无征兆地开口。
“啊?”蒋昕正低头试图将几根碎发从t形白贝母的边缘解下来。她愣了一下,笑道:“我没事,就头发不小心勾了一下,谢谢您。”
“那就好,我没看见,还以为您膝盖不自在了……”
方才上车前,蒋昕和司机师傅一起把将近50斤的大箱子抬上副驾时,脚滑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单膝跪地。所幸被司机即时拉住,才没有扭到。
他一提,不知是天太冷,还是同一个姿势窝了太久,亦或只是心理作用,蒋昕的确觉得左膝隐隐有些不适。
便顺势揉了揉左膝苦笑:“到底这个年纪了,飞机上十几个小时没挪窝,是有些扛不住。“
“好么,您真是把我给吓到了,上来就要给我行一大礼……不过您才几岁呀就‘这把年纪‘,和我闺女一模一样,就爱装小大人。“
蒋昕差点被逗乐。倒不是因为司机师傅说的话本身有多好笑,实在是那一口熟悉的乡音,每往外蹦一个字都似说相声一般,让人招架不住。
遂玩心大起,模仿起他的语调:“那您闺女今年多大?“
虽因太久不说方言难免生涩,但毕竟从小耳濡目染,倒也还剩下八成功力。
“哎哟,您也是卫城人嘛?”司机遇上老乡,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絮絮道:“我还正猜您是哪里人,一开始我琢磨着您这气质像本地人,但您一点儿化音都没有。我今个来机场时刚拉一个老燕城人,好么,八个字能吞掉五个……唉您刚才是不是问我闺女来着,她明年考大学,现在在承中上高三……您听过吗?”
承中,全称承光中学。在卫城虽不至数一数二,却也是个升学率极有保障的重点中学。地理位置也佳,紧邻五大道,往东走不了十分钟就到河边。蒋昕作为卫城人,自然是听过的。不仅听过,还曾在那里度过五年多的青春时光。
然她也只是笑着附和:“嗯,听过的,好学校啊。”
司机师傅却叹了口气:“唉,以前是挺好的。但是这两年也不行喽,好老师走了一大批。搁以前,学校的头几名都是稳上清大、燕大的。到了今年,恐怕是一个都够呛,要能考上咱卫城里头那两所985呀,就算烧高香喽。”
“怎么说?”
“就我闺女中考那年,刚签完约,校长就出事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少人都给拉下马了,就连教育局那位姓赵的,都……”
蒋昕原本已经眼皮打架、昏昏沉沉,闻言陡然一惊,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赵策吗?”
“对对,就是他。”
……
说话间,车便下了高速,汇入东三环。这时候东三环堵车堵得还没那么厉害,车往南走没几公里,就到了蒋昕预定的酒店。
然而此刻,蒋昕倒是宁愿这条路堵一些、再堵一些,最好是堵得水泄不通,连信鸽都扑棱着落不下脚去,好教她有足够的时间挖清来龙去脉,打捞出更多细节,比如这赵策贪了多少、罚了多少、判了多久,学校里除了校长还有谁被清查了,再比如……
直到在房间里安顿下来,蒋昕还是有些愣愣的。
她把自己扔在过分洁白的被单上,鞋也没脱,就拿出手机开始输入诸如“承光中学赵策“之类的关键词。
虽然只找到些掐头去尾、极其简略的通报,却也与司机师傅的话互相印证。
蒋昕深深吐出一口气,嘴角向上扯了扯,情绪却并未随之上扬。喜悦只如同火星般闪现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更为磅礴与绵长的孤独。
孤独到甚至有些荒诞,让她无端想起达利那幅超现实主义画作——时间悬挂在树枝上、岩石上,像眼泪、像糖果一样融化、滴落、绵延……
这般复杂的情绪让蒋昕忽然产生某种冲动,迫切地想找个人说点什么。
她首先点开与母亲蒋以明的对话框。
十几个小时前,蒋女士给她转账888元,祝她生日快乐,问她能否国内晚上十点左右视频一下。蒋昕想回国后先在酒店躺两天,等蒋女士出差回来再回家负荆请罪,便推说自己一大早就要和贺文贞一起去船上观鲸,信号不好,须晚两天再视频。
这时联系蒋女士,只怕立刻就要露馅。
蒋昕摇摇头退出对话框,指尖继续不断向下滑,直到在周行云的名字上停住。
真好笑,这人明明叫“行云“,头像却仍是十四年前那片万里无云的天空,初升的太阳澄澈得刺眼。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换过,安静的像个废号。
从前微信还没有流行起来的时候,大家常用的是校内网、贴吧、qq,还有其它一些杂七杂八,现如今连名字都已经想不起来的聊天软件。自那时起,周行云全平台的头像就一直是这张照片。
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蒋昕曾经追着周行云问:“你的头像不会是我的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