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会意,低声吩咐:“周序,去唤夫人前来正厅拜见长公主。”
热气透过门缝往里渗入房中,姜然终于醒了过来。疼痛像一只无形的压制着她抬起右边胳膊,起身之时,痛楚从尾椎蔓延而上,逐节用力,右半边背部的皮肉随着动作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剧痛,姜然疼的五官扭曲。
院落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姜然勉强用左手打开了一扇门,周序正入院中,看见她的模样,蓦然一惊,顿了顿:“夫人,长公主莅临侯府,侯爷唤您前去伴驾。”
姜然无地自容,却也疼的无法快速关上房门遮掩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神闪避,无声地点了点头。
周序退至院外等候,姜然梳洗施淡妆,仍然遮不住双眼红肿,面容憔悴,一袭月白衣裳更显清冷破碎,似在风中飘浮的白色蒲公英,脚步虚浮步至正厅。
正厅之中话音戛然而止,李辞欢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萧衍顿然错愕,仅仅一夜,姜然似乎变了一个人,似冬日被冰霜打过的绿叶菜一般,蔫儿吧叽。
姜然施礼:“姜然见过长公主。”
李辞欢微微一笑:“夫人,请入座用茶。”
姜然忍痛缓缓坐在萧衍的左侧圈椅,二人之间隔着方桌,萧衍正襟危坐,余光瞥到姜然端茶的手腕在微微颤抖。
李辞欢神情平淡,道:“本宫瞧夫人气色不佳,可是身体抱恙?”
“砰!”的一声,白瓷茶盏歪倒在方桌上,姜然有气无力又一时紧张打翻了茶盏,热茶洒在桌面上,沾湿了袖口。
李辞欢微弯的眉眼弧度倏地收平。
姜然恍若大梦初醒,窘迫地扶正茶盏,衣袖带过,桌面上仅残留些许水渍。
“毛手毛脚在殿下面前失礼,还不快些向殿下赔礼请罪!”萧衍眉眼冷了几分,带着责备的意味。
姜然面如土色,当即下跪请罪:“姜然鲁莽失礼,请长公主责罚!”
“责罚便不必了。”李辞欢掌心向上五指微扬示意姜然起身:“夫人身体抱恙,本宫不便强人所难。”她看向萧衍:“侯爷,先行送夫人下去歇息吧。”
萧衍没有伸手去扶姜然,姜然手掌搭上方桌桌沿,强撑着起身,战栗道:“殿下,姜然告退!”
姜然颤颤巍巍地离了正厅,步入廊下之时,萧衍停步,凛声问:“姜然,你这是唱哪出?”
姜然险些撞上他宽实的后背,脸色发白,眼神错愕,问:“侯爷此话何意?”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由张开闭合的嘴巴更不牢靠,周序寻了一位京都的先生代笔拟写和离书,周序揣好和离书,人还未回到侯府,承安候萧衍与夫人即将和离的消息已经在坊间迅速传开。
萧衍熟读兵法,兵法之中有一计为苦肉计,姜然今日羸弱憔悴,与昨日判若两人,引起了他的怀疑,怀疑姜然听到了和离的消息,心中猜测姜然试图通过苦肉计勾起他的恻隐之心,断了和离的念想。
萧衍殊不知消息辗转多方,传回了姜府,苏沁婉本就打着嫁妆的主意,闻讯便迫不及待派遣嬷嬷前去侯府寻姜然强行索要并出手伤她。
萧衍回身从她身侧掠过,淡淡道:“无须做无谓的挣扎。”
姜然额前两侧嗡嗡作疼,心绪混乱,理不清萧衍话中之意。
萧衍回到正厅,替姜然赔罪:“殿下,内子夜间贪凉一时不慎感染风寒,在殿下面前失礼了,望殿下见谅。”
李辞欢眸底晦暗,面色严肃:“侯爷,于公,你是我大梁的武将脊梁,抗击北宁守卫疆土,于大梁国土安危,社稷安定有功。于私,本宫与你母亲交情深厚,理当照拂故人之子,而今战事平息,你居留京都成了家,起居饮食,人际来往,府中事务皆不开侯府主母的助力。”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润润嗓:“本宫一向不以出身断人才能品行,即便姜然出身低微,本宫亦想见上一面。”
李辞欢言语中带着苛责:“本宫对姜然很失望,她如何承担起侯府主母的重担?”她轻轻摇了摇头:“侯爷既起
了和离的心思,不妨快刀斩乱麻。”
萧衍坐在拔步床上,伸手拿出那封压在枕头下的和离书,凝目沉思。
起初,萧衍打发姜然前往柳嬷嬷的私学只因不想在侯府中看到她的身影,在他的心中,应该出现的人是姜可欣。
一同赴宴,萧衍不瞎不聋,自然看到了那些世家娘子倨傲,瞧不起姜然的眼神,也听到了一些刻薄讥讽的言语,萧衍心中并未将姜然视为妻子,内心毫无波澜。
归途改道食语轩,仅仅是身为一个男子看不得女子落泪,依着哄孩童的招数——投喂食物,不带一丝情意地哄她罢了。
萧衍将和离书揣入袖中,起身欲寻姜然。
周序匆匆入院,阻拦了萧衍的去路,向他禀报:“侯爷,圣上身侧的公公前来传谕,暂在正厅用茶。”
萧衍快步前往正厅听谕,永宁帝传召他入宫。
侯府的马车直奔宫门而去,萧衍闭目凝神,从容自若,他心里已经猜测到永宁帝传召所为何事。
北宁的使团过了青阳,再过半月即可抵达京都,礼部一直忙于此事,萧衍也分身乏术。
针对此事,朝中分裂成两大阵营,激进派和保守派,激进派不满北宁派遣使团前来的说辞——两国之间缔结平等友好条约。
激进派认为北宁战败,没有资格上桌与大梁谈判,应当俯首称臣,岁岁纳贡!
战败国与战胜国平起平坐,实属笑话!
保守派认为两国多年来战事不休,而今北宁不敌大梁退回国境,诚心诚意派遣使团前来缔结条约,可保边境多年安定,休养生息,是两国百姓的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