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不可谓不利索。
看热闹的一个女人叫了一声:“我认得坐窗口的小丫头,那不是王府里的丫鬟吗,我听说这些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从小就要学习算账主中馈,算账都这么快呢,以后这些小丫头们出来,是不是都能做账房了。”
王府里负责收毛衣的窗口,也都是女孩儿们坐镇算账。
观望的人得到了确实的消息,也不想八卦了,大部分人都返回家中去取钱取行头,准备买盐。
所有人都像刚才那个妇人一样,打算买足份的盐。
谁知道以后官府还有没有这样的平价盐销售呢,万一没有,能占到多少便宜算多少的。
自然也有人歪脑筋,想收这些人家里的盐,拿去外地销售,但一般不是特别缺钱的人家,谁愿意拿自家那点份额拿出去卖?
西州城内有盐卖的事情,很快就惊动了几个大户。
曲家主非常不安,他真没想到朝廷会在西域发现盐矿,现在的盐是从中原运过来的,要绕过遥远的回纥,到达西域时,价格会翻上好几番,像他这样出身富贵的人也罢了,一般人家只能购买私盐,而这些私盐,就是他曲家的买卖。
如今官盐的价格一出,比私盐还要便宜一半,是个人就不会想要再买私盐。
他本以为自安史之乱以后,朝廷又失去了凉州的控制权,如今东西两边商路断绝,以后是他曲家大展宏图的机会,他也可以耐心经营,苦等时机,或许几年不成,几十年总会成事,只要他曲家的子嗣不绝,总有复国的希望。
而他的儿子很聪明,他的孙子也很聪明,只要再等个几十年,等到大唐式微,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如今来了个李熙,又来了个郭昕,都是好手段的人物。
郭昕就且不说了,他治军严明,很得将士们的军心,又很会笼络当地商贾,上任才短短一个多月,安西就大变样了,以前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竟然会为郭昕提供情报,而长此以往,西域到中原的商道,总有打通的一天,只要商路一通,朝廷就可以加大对西域的控制。
这时候管家曲福从外面回来,几步快走到曲老爷跟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老爷,州府果真有平价盐卖,那些百姓什么都不懂,听说盐便宜,在刺史府门口排起长队,现在光队伍都排到几条街那么长了,刚才小的去到府衙,还看到县里面派来的运盐车。”
曲老爷的脸色微变:“人很多吗?”
再这样下去,连他庄子上的隐户都会按捺不住了吧。
要买盐就必须有户籍,有些百姓就会为了这些蝇头小利,脱离大家族的控制。
曲老爷说:“最近好久没有跟白老爷和张老爷见面了,你帮我约她们一下,我听说四季楼新出了一道鱼炙,味道很不错,就在四季楼摆上一桌,我要请白老爷和张老爷吃个饭。”
管事犹豫了一下:“那其他几位?”
西州城能跟曲家站在一起的,也只有白张两家而已,其他的几家势力虽然也大,但跟这几家也没得比。
管事一听就明白了,家主这是要集结白家跟张家,要跟朝廷对抗,明显到了这一步,各家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失去隐户,失去赖以发展的人口,那么受到影响的不仅是曲家,还有其他几个大家族。
跟曲家的想法不一样,张家跟白家虽然也是大户,人家没想过要做西州的主。
而且他们又得到了一个消息,官府想要卖售盐的经营许可权。
尽管知道这是个鱼饵,恐怕是拿来钓自己的,张老爷和白老爷依旧很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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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经是六月底,正是西州城最热的时候,但李熙待着却很惬意,西州的热跟长安就不是一码事,每每夏季太极宫就潮湿闷热,但在西州只要不出门,不站在太阳底下,待在家里的人是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这样的天气,也正是晒盐的好时间,安西军抽调了千人队伍出来,与征调来的民夫一道,开始不断地往西州城运盐,盐产量井喷,不光能满足周围几个州府的用盐,甚至还能余了一些出来。
现在西州城产盐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于此同时,各州府派来的购盐使也陆续来到西州。
从东边过来的人,先是路过西州城郊区东边的那一片,眼尖的人马上就发现这里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百姓的田地都长满了草,现在不少田地里都是长着庄稼,长势最喜人的就是豆子。
他们到达此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农田里有不少正在干活的农人。
沙州城派来的是他们的长史刘铎。
刘长史让人把车停在路边,跟身边的长随说:“我以前也路过过这个村子,以前却从未见此欣欣向荣的景象,地翻的也好,地里的杂草也少,你去找个百姓问一问,这些地可是村中大户的土地?”
长随便下了车,往地里走去,见一群农人正在围着水坑使劲挖,坑里站了个年轻力壮的正在下铲子,挖出来的淤泥,递给坑边上的人,上头的人收到了淤泥,就把泥倒在地里。
挖出来的淤泥呈黑色,很是肥沃。
长随这些年一直跟着刘长史,也经常下乡巡查,自然看出泥土肥沃,但却不知这些人为何要挖开水池子,于是上前询问究竟。
那几个农人也干了很久了,坑里的青年索性跳出坑外,坐在一旁喝水休息。
青年几个现在反正也是在休息,也不怕没时间跟人聊天扯谈,于是跟这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