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伤好之后,他尝试了无数种闯出涧底寒潭的方法,可无一例外失败了。他只能走最慢的那条路——修炼。
&esp;&esp;他是他们的大师兄,是最不能倒下的那个人。于是在那些守护着师弟师妹、反复推演师父可能遭遇、担忧冬青下落的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他经脉中苏醒、奔涌。
&esp;&esp;三人逐渐习惯了在涧底寒潭修炼的苦寒日子,就在与素日无异的一个夜晚,沈秋溪盘坐于冰面,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esp;&esp;滴答。
&esp;&esp;好似一滴水轻点冰面,一种深沉内敛的,如同古潭深泉般厚重磅礴的真气悄然弥漫,无声地驱散了周遭十丈的寒意与冰霜。他睁开眼,眸中符光流转,境界已悄然跨越了曾经的瓶颈。
&esp;&esp;随着破境,沈秋溪的感知进一步增强,他找到了这座天然寒潭大阵一处极其微弱的缝隙。
&esp;&esp;集合三人之力,以贺兰烬一件珍藏法器的牺牲为由,他们终于在那缝隙扩大到足以通人的一刹那,挣脱了这冰雪牢笼。
&esp;&esp;重见天日,已是一年秋。
&esp;&esp;几人未及喘息,更冰冷的噩耗便如寒潭的冷风豁然穿透心脏,让三人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
&esp;&esp;他们隐在暗处,看到仙人顶缟素漫天。偷听到巡逻弟子低语,拼凑出那个令人肝胆俱裂的事实——师父,因强行破关阻拦青崖宗主、真气反噬道基尽毁,已于数月前仙逝。而宗门对外宣称,则是闭关时旧疾复发,安然羽化。
&esp;&esp;在被关入涧底寒潭前,沈秋溪看到了逍遥老儿,那时师父与青崖道人对峙而立,他的身体已近乎透明。
&esp;&esp;贺兰烬一拳砸在树上,指骨迸裂,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眼中血丝遍布,目眦欲裂。
&esp;&esp;他这个师父拜的时间不长,感情却深厚,他好不容易从那该死的鬼地方出来,现在告诉他,那个总笑眯眯看着他们胡闹、关键时刻却如山岳般可靠的老头儿……没了?
&esp;&esp;贺兰烬又挥出一拳,被沈秋溪凌空握住,紧紧攥进手里。
&esp;&esp;柳又青死死捂住嘴,泪水决堤,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
&esp;&esp;沈秋溪沉默地将两人揽入怀中,仰头望着长生山巅的方向,背影僵硬如一棵笔直的松,半晌,一滴滚烫的液体重重砸在脚下的尘埃里。
&esp;&esp;他们没有冲动地杀回去质问。
&esp;&esp;沈秋溪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仙人顶,对于他们这三个“袒护半妖、忤逆师长”的弟子,绝不会再有温情,回去只是自投罗网。
&esp;&esp;他们在山下一处隐秘山谷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花溧,圆滚滚的松鼠此刻瘦的只有一把骨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简,里面只有一句潦草的嘱咐,是师父的声音。
&esp;&esp;“花溧,带他们走,活下去,等青儿回来。”
&esp;&esp;最后的羁绊,也断了。
&esp;&esp;决裂无需宣言。沈秋溪带着师弟师妹和花溧,在师父常带他们喝酒赏月的后山断崖边,对着云雾深处的仙人顶主峰,郑重地三叩首。
&esp;&esp;第一叩,谢师恩如山。
&esp;&esp;第二叩,恕弟子不孝,未能送终。
&esp;&esp;第三叩,自此刻起,逍遥门四人,与仙人顶……恩断义绝。
&esp;&esp;柳兰瑛早已收到女儿密讯,派亲信接应。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诏边境,如同水滴汇入江河。
&esp;&esp;江湖上很快有流言,说逍遥门那几个叛徒已被清理门户,也有人说他们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esp;&esp;这年寒冬比预想的来得早。
&esp;&esp;魂茧的七彩霞光温养了整整一年。
&esp;&esp;当池南再次睁开眼时,距离傀儡红线崩断,传音灵迷失方向,已过去整整一年。
&esp;&esp;他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沉默地坐起,感受着体内修复后却依旧带着隐痛、仿佛空了一块的神魂,然后握住了手边的无相剑。
&esp;&esp;无相自冬青杀席子昂那一剑后便陷入沉睡,前不久才醒来。他探出头来,刚要说什么,便被池南轻轻按了回去。
&esp;&esp;“我出去走走。”他对游芷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esp;&esp;这一走,便是两年。
&esp;&esp;他先去了仙人顶,得知逍遥门三人已不在涧底寒潭,便去看了燕明光。他这师弟不知在哪把事情知晓了七七八八,从折云宗搬了出来,回到了燕家。
&esp;&esp;池南只驻足片刻,确认他无碍后,便转身离去。
&esp;&esp;燕明光问他去哪,他只是说:“去找她。”
&esp;&esp;他走过了沂兰城,那座他们曾短暂停留、雾气缭绕的小城。玉上观还在,枯枝从雪堆里探出头来,那种玉色小花并未开放。
&esp;&esp;他站在当初冬青好奇张望的街角,熙攘人群穿过他静止的身影,无人知晓这个面容冷峻、眼神空寂的年轻人在寻找什么。
&esp;&esp;他去了冽墟,来到九幽冰崖。冬青填补的那道裂隙还在,霜雪上脚印零星,寒风如刀割面,却没有一丝一毫没有她的气息,只有亘古寒风一成不变地哭嚎。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