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城游玩的热闹余温还未散尽,短短数日里,滨城的冬日日常又翻涌着细碎的琐事,落在凌蕾心头,层层叠叠,满是生活最真实的烟火滋味。
最先尘埃落定的,是幺叔凌暮岳的住处问题。一过多日的那一场父子争执早烟消云散,所有别扭与隔阂终究抵不过血脉亲情。世间父子从来没有解不开的隔夜仇,一家人相处,本就如日常碗筷相碰,磕碰摩擦皆是常态,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和睦。
幺叔最终收拾好行李,搬回了表弟家中。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凌蕾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其实也不空吧,毕竟基本原来都是一个人住,现在再怎么说家里还住着一个老爸呢,只不过好像明明三个人突然变两个了,多少有那么一点失落感,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吧,但这种东西用不了半天,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会消失的,反倒多了几分通透的感慨。人这一生,大抵都是如此,责任与牵挂代代轮转,就像老话所说的,牛皮靴子轮着穿。人到中年,便要扛起家庭的重担,操心长辈、挂念晚辈。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后的自己,或许也会如同家中的长辈一般,熬成鬓边染霜的年岁,围着儿孙后辈奔波劳碌,日日琐碎,岁岁操劳。可这份旁人看来的辛苦疲惫,身在局中,却甘之如饴,乐在其中。这便是俗世家庭最朴素、最绵长的宿命与温柔。
而比起家事的平缓落幕,另一件悬在凌蕾心里许久的事,终于也有了着落,却让她心底藏着几分说不出的郁结。
王恪言现在明明就是自己老公,但怎么说呢?家里人好像都不这么认为,或者说这么认为,但都不这么想,用一套老古板思想叫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说自己掀的锅盖太早,作为一个姑娘家,不够矜持。现在用未婚夫这个称呼是最对的。但其实哪有那么啰嗦,老公也好,未婚夫也罢,两人早已定下婚约,名分既定,往后便是朝夕相伴的一家人。可凌朝峰却始终态度疏离,迟迟不肯松口,与王恪言正式坐在一起吃一顿家常饭,不对,应该说是不去赴。王恪言早就想请他吃饭的这个约。凌蕾时常琢磨不透父亲的心思,满心都是不解与无奈。大局已定,婚事敲定,板上钉钉的一家人,何必这般扭捏拘谨、故作姿态?这般无谓的僵持,在她看来,全然是无病呻吟的执拗。
万幸,王恪言心性温和善良,通透大度,从不是斤斤计较、心思狭隘的人。他从未有过半分怨言,更不曾因为自己父亲的冷淡疏离心生芥蒂、多想多虑。若是换做旁人,这般久的冷落与疏离,难免会生出隔阂与怨怼,细细想来,凌蕾心底满是庆幸,也越发心疼自家沉稳包容的未婚夫。
几经周旋与劝说,星期二的夜晚,这场迟来的家宴终于敲定。没有亲友作陪,没有热闹场面,简简单单,就只有凌蕾、凌朝峰与王恪言三人。
王恪言素来话少内敛,做事稳妥踏实,从不会张扬筹备,也不会刻意大肆铺排。他只提前告知了凌蕾用餐的地点,不刻意隆重,却也绝不敷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处处藏着不露声色的用心。
餐厅开在滨城一家高端海景酒店内,是这座海滨旅游名城随处可见的观景好去处。冬日的夜晚来得早,暮色沉沉,薄雾氤氲,将整座城市的灯火晕染得迷离温柔。室外寒风凛冽,裹挟着冬日的刺骨凉意,可餐厅内暖意融融,温润的温度隔绝了所有寒凉。落地玻璃窗明净通透,窗外是沉沉夜色与朦胧海景,室内暖灯柔和,光影温柔,氛围感静谧又安逸。
餐桌之上,皆是王恪言精心挑选的菜式。招牌南京烤鸭色泽油亮,皮肉分层分明,香气醇厚;奶油龙虾摆盘精致,奶香浓郁裹挟着海鲜的鲜甜,口感细腻。除此之外,还搭配了几样爽口精致的凉菜,荤素搭配得当,冷热错落有致,满满一桌菜,算不上奢华奢靡,却样样用心,足以见得他的诚意与心意。
三人围桌而坐,气氛算不上尴尬,却也算不上热络。凌朝峰素来沉稳寡言,不苟言笑,面对晚辈,始终带着长辈的端肃与矜持。而王恪言性格内敛沉稳,不善言辞,待人处事始终温和恭谨,恪守分寸。两个本就不善闲谈的人相对而坐,席间便少了寻常家宴的欢声笑语。
偶尔的几句交谈,皆是平淡的家常客套。凌朝峰语速平缓,简单询问了几句王恪言的工作近况,聊聊滨城入冬后的天气变化,随口提了几句临近年末、年关将至的闲话。话题浅淡宽泛,点到即止,没有深入的闲谈,更没有推心置腹的交心。
整场饭局,大半时间都是安静的,众人多是低头用餐。盘活气氛、缓和氛围的担子,自然而然落在了凌蕾身上。她时时留意着两人的神态,时不时找些轻松的家常话题穿插其中,消解席间的静默,温柔调和着略显拘谨的氛围。
这般全程费心周旋,其实难免疲惫,可凌蕾却甘之如饴。看着眼前安稳相对的两人,看着满桌温热的饭菜,看着窗外温柔的冬夜色,心底填满了踏实的暖意。
席间闲暇,凌蕾拿出手机,悄悄拍下了满桌精致的菜肴,也悄悄定格了父亲从容用餐、王恪言温和静坐闲谈的模样。镜头定格的瞬间,没有盛大的场面,没有热闹的喧嚣,只有最简单的三人围坐、灯火温存。
这一刻,所有的纠结与郁结都悄然消散。迟来的饭局也好,父亲执拗的姿态也罢,在眼前这份平实的烟火气面前,都变得无关紧要。
对凌蕾而言,这顿简简单单的冬夜家宴,无关隆重,无关排场,却是真正意义上,属于她的、完整的小家模样。烟火寻常,岁岁安然,这般安稳温暖的光景,便是最动人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