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宁悦明亮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照亮她内心深处的每个角落,柳诗难堪地低下了头,轻声说:“我想问一问,什么条件你可以出具谅解书?”
宁悦无奈地摊开手:“抱歉,我爱莫能助,毕竟——”
他冷冷地笑了:“受害者还躺在医院里没有醒过来,我活蹦乱跳坐在这里,有什么资格替他签谅解书?”
“可以的!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柳诗恳求地看着他,“你签了谅解书,他醒来也不会怪你的,何必一定要上法庭呢?我不想看着我的儿子们自相残杀。”
宁悦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嘲讽地看着她:“周家从前能轻易地放弃我,现在为什么不能放弃周明华?”
柳诗被他看得无地自容,脸色越发苍白,终于破釜沉舟地说:“只要他不坐牢,我就把他和明红一起送出国,从明天起周家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我保证。”
“呵,我不稀罕。”宁悦站起来指了指门口,“柳女士,周家的东西我半点不想沾,一口水都没在你们周家喝过,我不欠你什么,请回吧。”
“小悦……儿子……”柳诗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掩面哭泣起来,“你不要这样,妈妈只是想补偿你……”
“醒醒吧,柳女士。”宁悦的心里被一道泪水划过,那是上辈子他死后柳诗为他流的一滴泪,但很快就消失无痕,“如果是我杀了周明华,你会为我出具谅解书吗?”
柳诗震惊地抬起头来,慌张又惊愕地摇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不会的,你们是兄弟啊!”
“兄弟?我和他是不死不休。”宁悦站着,漠然地垂下眼帘,“你三个儿子已经废了两个了,让周明华老实进去蹲几年,出来好好做人,你还能保住最后一根苗。”
“宁悦!”柳诗控制不住地哭喊了起来,犹如杜鹃啼血,带着心灵深处的绝望,“你真要妈妈给你跪下吗?”
泪眼朦胧中,她乞求地看向宁悦,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心软,可是柳诗失望了,宁悦俊秀的五官犹如蒙了一层冰霜,丝毫不为她的哭声而动容。
“向我下跪的爹也有过呢。”宁悦平静地说,“没用的,柳女士。”
这颗心,上辈子坠楼的时候已经跌碎成血泥,这辈子是用钢筋混凝土重新捏起来的,再也不会被所谓的亲情羁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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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
何律师的忧虑是正确的,向警方提供新的证词之后,周明华的律师团队第一时间调查了证人的身份背景,以‘背着犯罪记录的小混混是否可信’为切入口对证词提出真实性质疑,还大张旗鼓调查了三人是否最近有大额消费。
马上周明华就‘醍醐灌顶’地补充陈述:“工地停工之后,经常有盗窃团伙来偷窃东西,肆意破坏,我之所以带着刀子去巡视,也是害怕遇到意外袭击防身用的,也正因为小混混经常来捣乱,导致我草木皆兵,遇到受害者的时候误以为也是小混混,所以才冒然出手,导致了严重后果,我愿意向受害者致以诚挚的道歉。”
听起来合情合理,团队也出示了之前工地被多次盗窃的证据,似乎这个案子的走向至此就确定了。
何律师带着遗憾联系了宁悦,如果没有找到新的证人或者证据,可能也就判个冲动误伤。
宁悦没说什么,离开公司之后照例去了医院。
肖立本还没醒,护工刚打了盆热水要给他擦身,被宁悦制止:“我来吧,你可以下班了。”
护工有些惶恐,瞅着他的脸色小心地说:“老板,你事忙哩,我拿的是全天的钱,夜里我来陪护应该的,你、你休息一下?”
他就没见过宁悦这样白天晚上连轴转的老板,不过听说躺在床上的病人就是老板唯一的亲人了,那感情好也是应该的。
“不用,我在这儿心里踏实。”
护工走了,宁悦伸手在热水里拧了毛巾,仔细地给肖立本擦着脸颊,脖子,一路向下,微微起伏的胸膛被热水擦过,触手温暖,像是每一个夜晚暖烘烘贴着他的热度。
“肖哥,对不起,我没带来好消息。”宁悦垂着眼,慢慢地擦着,肖立本躺了好多天,本来结实的肌肉现在软绵绵的,皮肤都变白了。
手放在他胸口,能感受到清楚的心脏跳动,一下,又一下。
好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感觉,以前每一个夜晚他朦胧中醒来贴在肖立本胸口都能听到的声音。
可是他就是不醒。
宁悦停下手,出神地看着肖立本沉睡的面容,轻声说:“我不是个好人,周明红,王家兄弟,王栓柱,周明轩……我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从来不后悔,但——为什么现在是你躺在这里呢?!”
他握住了肖立本的手,俯身趴上胸口,侧耳听着沉稳的心跳声,低声着说:“我疯了一样去复仇,你从来都不问原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肖哥,我死过一次。”
室内寂静无声,肖立本依然闭着眼毫无动静,宁悦只觉得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苦从胸腔里翻了出来,他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毫无保留地倾诉着自己最大的秘密:“你知道上辈子我是怎么死的么?上辈子我是个农民工,有个叫利氏集团的港资房地产,雇黑工还拖欠工资,我被大伙儿推举出来去挂讨薪横幅,结果……王栓柱把我卖了,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割断了绳子……摔下了三十八楼,啪地一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