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之握着笔的手没有停,甚至连眼帘都没有抬一下。
侍从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只好无声地退了出去。
第三日的清晨,马车驶入了京畿地界。
冬日的日光薄薄地铺在田野和村庄上,将一切都染成一片淡淡的、冷浸浸的金色。远处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巍峨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伏在大地上。
路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多,马车也越来越多了,官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一队人马从前方迎面驰来,马蹄声急促而整齐。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色锦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举止沉稳。他在马车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快步走到车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长公子。”那人道,“老夫人遣奴来问,长公子今日何时能到?宅中是否需要再准备些什么?”
车帘被掀开了。
裴延之正坐在车厢里,但那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裴延之,落在了车厢的角落里。
那一团小小的、蜷在大氅里的孩子,实在太显眼了。
明明缩在最小的角落,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那张脸,那张被大氅的绒毛衬得愈发苍白、愈发精致的脸,让人根本无法忽略他。
那人愣了一下。
他在裴宅当差二十余年,迎来送往,见过无数世家子弟、名门之后,却从未见过这样安静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乍眼看上去,宛若一块被遗落在雪地里的玉,冰凉剔透,不染尘埃。
他很快收敛了神情,主动问道:“长公子,这位小公子是可是哪家的贵客,要来宅中小住?是否需要奴回去让人提前收拾好客院?”
裴延之的目光终于从案牍中抬起,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沉默片刻,而后答道:“我是他的父亲。”
那人彻底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有些大。
目光在裴延之和谢云卿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上马,匆匆往京城的方向驰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
裴延之收回了目光,继续处理政务。
角落里,那只缩在大氅里的小团子微微动了一下。
消息传回裴宅的时候,裴老夫人正在佛堂里礼佛。
沉香的气息在佛堂里弥漫着。
裴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数着,嘴唇微动,念着经文。
率先去见裴延之的那人站在佛堂门外,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地推开了门。
裴老夫人没有回头。
“老夫人。”那人低声道,“长公子快到了。”
裴老夫人“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那人顿了顿,显得有些犹豫,“长公子带了一个孩子回来,说是说是他的孩子。”
佛珠断了。
檀木珠子从裴老夫人手中滚落,一颗一颗地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此起彼伏的声响,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刺耳。
裴老夫人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人,手里的佛珠线还垂着,空荡荡的。
她的那双被岁月刻满痕迹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你说什么?”裴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紧,“延之有了孩子?!”
那人答道:“奴绝没有听错,是长公子亲口所言。”
但很快又补充道:“不过就奴所见,那个孩子应当不是长公子亲生的。”
裴老夫人脑子一嗡,愈发惊愕:“那孩子竟还不是延之亲生的?!”
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实在太有歧义,连忙解释道:“是奴问过长公子身边的侍从,说那孩子如今已有六岁,岁数上自然不可能是长公子的亲子。”
裴老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檀木珠子,一颗一颗的,滚得到处都是。
秦嬷嬷连忙弯下腰去捡,被裴老夫人抬手制止了。
那人又将他从裴延之侍从那里打听到的谢云卿的来历与裴老夫人说了。
“那延之为何要说自己是那孩子的父亲?”裴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就算他动了恻隐之心,要将那孩子带回裴宅来养,也该是以兄长的身份才是。”
“他今年才十七,与那孩子只差了十一岁,做什么父亲?”
“这不是在胡闹吗!”
那人垂手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有侍女急匆匆来报,说是裴延之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