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城。
火车晃了一天一夜,李厂长、王老虎,加上那位沉默寡言的赵铁生,三个人在沈城火车站下了车。
接站的是沈城特种钢材厂的一个副科长,姓马,三十出头,油头粉面,嘴皮子利索。
“哎呀,李厂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吧?”
李厂长跟人握手寒暄,客客气气的。
王老虎站在后面,两百斤的块头往那一杵,跟座铁塔似的。他打量着火车站外面灰扑扑的街道,鼻子里哼了一声。
赵铁生更安静。四十来岁,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从下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脸上的表情跟欠了他八百块钱似的。
马副科长的视线在赵铁生身上停了一下,凑到李厂长耳边小声问:“这位是……”
“军区纪检处的赵同志,跟我们一起来的。”李厂长压低声音,“例行公事,别紧张。”
马副科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好好好,那咱们先去招待所安顿,晚上厂里安排了接风宴……”
“不用了。”赵铁生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明天直接去车间。”
马副科长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李厂长赶紧打圆场:“赵同志说得对,咱们是来学习的,先看车间。接风宴就免了,不给兄弟单位添麻烦。”
马副科长干笑两声,没再坚持。
……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被带进了沈城特种钢材厂的大门。
王老虎是第一个变脸的。
他们走进一号冶炼车间的时候,王老虎的脚步就慢了下来。他的视线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下,眉头越皱越紧。
“这炉子……多久没检修了?”
带队的车间主任姓孙,五十来岁,啤酒肚,走路晃晃悠悠的。听到这话,斜了王老虎一眼。
“咱们的设备都是按计划保养的,不劳外人操心。”
王老虎没搭理他,径直走到一台电弧炉旁边,伸手摸了一把炉壁外侧的接缝处。
手指收回来,上面一层铁锈。
他把手指举到孙主任面前。
“这叫按计划保养?”
孙主任脸色不好看了:“王同志,你是来学习的,还是来检查的?”
“我是来学习的。”王老虎把手上的铁锈在裤腿上蹭了蹭,“但你这个炉子,我学不了。我要是用这种炉子炼钢,我师父能从坟里爬出来抽我。”
李厂长在后面扯了扯王老虎的袖子,小声说:“老王,注意态度……”
王老虎甩开他的手:“李厂长,你看看这个车间!地上的铁屑都没人扫,操作台上的仪表盘裂了三个,那边那个工人……”他一指远处正在抽烟的一个年轻人,“他妈的在炉子旁边抽烟!这是冶炼车间还是茶馆?”
孙主任的脸彻底黑了。
“王同志,我们厂的管理方式,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我不是指手画脚。”王老虎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们这个厂子出的特种钢,是要装到军队装备上去的!你知不知道?淬火温度差十度,钢材韧性就差一个等级!你这个炉子的温控系统都锈成这样了,你告诉我,你怎么保证淬火精度?”
孙主任被他吼得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
“你算什么东西?跑到我们厂来撒野?你知不知道我们厂是谁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把嘴闭上了。
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