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宁织造署的账册。
顾秋水仔细翻阅起来。
账面工整,字迹清晰,记录完整。偶有涂改,也不影响整体。
“这是抄录本。”陈岘言简意赅。
难怪。她怎么记得原账本没有上面的命令,是不能随便拿走的。
“这是我命人照着原来那本复刻的,原本与你所见也相差无几。”
“这……”顾秋水有些震惊,“这本账册,从明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
的确。从账面上来看,织造衙门每年领户部银八十二万两,用于采购蚕丝、染料,支付工匠工食银等。历年记录核销完整,库存丝料与账册的误差仅在千分之五内。
这已属十分精细的管控,任谁来都挑不出毛病。
陈岘又抽出一张单子,递到她的眼前来:“这是织造署历年退回重织的云锦记录。”
宫里还会对地方进贡的贡品进行再一次检验,瑕疵品均会退回。
织造过程中常见的错漏不过就那几种——浮色未固、缝合不密,诸如此类。眼前纸张上,也无一例外都是此种缘由。
顾秋水仔细研究一番,带着满头雾水抬起头。又一份单子放在了她面前。
陈岘这次没急着把手拿走。修长的手指微屈,指着那纸张上一行行数字:“看看这个。”
历年退回重织的云锦记录中,有二十八次记载的残锦处置方式为“拆丝回库”。但是对应的新锦入库单上,蚕丝消耗量却是逐年增长。
顾秋水心中疑云渐生:“这些记录,可有作伪?”
“恰恰不曾。”陈岘脸上浮现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
织造署的账,实在是做的天衣无缝。他查出来的,不过几笔浮开价银,多报蚕丝约有两三千两;几名库吏私下贩卖零头绢帛,得利也不过区区百两;剩下便是些琐碎之事,例如工匠月银偶有迟发,诸如此类。
若是记录为真,那问题定出在别处。
可织造署年年进贡,官府年年查验,若是用料作伪,织造署又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真真是不可细想。
在陈岘的提点下,顾秋水很快也想到了这一点。
陈岘道:“于丝织一道,我为外行,确需你之相助。按照前之约定,若成,我自会履行你的条件。”
“好。”顾秋水自是不会拒绝。但她心思向来活络,今日陈岘又难得与她说了许多。趁此机会,她问道:“可查处此事,于你有何益处?织造署官大势大,在江南道积弊已久,不说只手遮天,也要遮去半边天了。”
虽说他圣眷正浓,可就这样与这帮人对着干,怎么看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陈岘自然明白她言语中的未竟之意。
“可是怕了?”
“自是怕的。”顾秋水坦坦荡荡,“你若出事,我焉能毫发无损的脱身?”
言语之间,刀光剑影也不带消停。
陈岘听着听着,兀自轻笑起来。
“你说得对。”他微微眯起一只眼睛,眼前少女的影子忽近忽远,明明灭灭,“所以你可要好得好好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