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岘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车,示意春喜:“去扶一下罢。”
春喜依言照做,爬上马车,发现顾秋水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俨然是睡着了。
她只好轻轻抓起顾秋水的一只手,将她的整个臂膀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准备扶她下车。
没成想动作还是有些大,再加上顾秋水本就睡得浅,感受到动静,很快便睁开眼睛。
迷迷瞪瞪地,顾秋水看着春喜近在咫尺的脸和半搀扶着自己的动作,方才后知后觉自己竟是睡着了。
刚睡醒,使不上力气,顾秋水借着春喜的力气下了马车,正预备伸个懒腰,余光忽又瞟至站在一旁修长的身影,动作做了一半,又生生收了回去。
果真是刚睡醒,脑子转不过来。顾秋水暗自懊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
路中,顾秋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提起裙子,加快脚步,追上陈岘。
“今日詹织造带我参观织造署内,你可有什么要问的?”
陈岘带她去,总不能真的只是为了虚晃一枪吧。虽然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陈岘问什么,她答什么便是。
哪想到陈岘脚步都未停下:“你有何要说的?”
“……”顾秋水一时没有答上话。
意识到言语间的歧义,陈岘这次停下脚步,转身,认真看着顾秋水的眼睛:“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发现吗。”
顾秋水喘了口气,摇头:“也没有。”只有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的错觉。
陈岘步子大,她在后面跟的累,追的更累。
陈岘也发现了这一点,眉心不自觉拧起一点儿,复又松开。
“你可是身子不好?可要请大夫来瞧瞧?”
这是陈岘今日第二次问她身体情况了。她看起来很不健康吗?
顾秋水十分不解:“可能只是有些累……”
“嗯。”陈岘大抵也觉得自己有些多嘴,回了这句后,二人又是一路无话。
忙碌了半个上午,顾秋水总算得空用了午膳。本想躺下歇息片刻,春喜又进来提醒她:“小姐,您今日下午约了人的。”
“谁?”顾秋水一时间想不起来。
“前几日在城南是机户巷中,那位叫胡老四的送料人。”春喜提醒道。
“还有这事儿,着实差点忘记。”顾秋水喃喃自语,“既如此,那便去吧。”
春喜得令,出门遣人备车。
顾秋水屁股坐热了板凳没多久,就再一次迈出了院门。
机户巷里,依旧踏板声阵阵。
顾秋水换了身衣裳,轻装简行,也便于掩人耳目。
没等待多久,胡老四便按约定出现在巷口。
看到顾秋水,这个老实的送料人脸上满脸都是歉意:“姑娘,真是对不住,没帮你打听到人。”
顾秋水趁机打量了胡老四两眼,他脸上沟壑深如刀刻,汗水在额间汇成浊流。眼皮下耷,眼白略微发黄,皮肤像被反复浆洗捶打过的粗麻布。双手关节粗大变形,指缝里全是染料的颜色。
他的背佝偻着,肩上那根扁担深深地嵌进肩膀里。无论多直的腰,都禁不起这扁担年复一年地压。
顾秋水有些恍然。她似是从胡老四身上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