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试探不停不如就此一
整整一夜,弗筠睁着眼睛,靠在床头,未曾合眼。
除了冥思苦想之外,内心深处更有一根弦始终紧绷着,她总担心章舜顷可能会突然出现,撕下伪装,冲她露出獠牙,再拼命咬噬她的血肉。
她得睁着眼睛,以备不测。
次日,天色未明,她已起身,对镜梳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她仔细扑上薄粉,勉强遮掩住自己的异常。
收拾停当,她像往常一样,走向章府后门那辆接送她上值的马车。
车夫已候在旁,见她出来,恭敬地掀起车帘。
然而,帘子挑开的刹那,弗筠的目光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冷淡无波的眼睛里。
章舜顷已端坐车内。
他与昨日风尘仆仆的形容已经判若两人,身着绯色云纹团领常服,那鲜艳的色泽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如玉,却也平添了几分官场中人的威仪。
最为醒目的还是胸前那块四四方方的补子,以五彩丝线密密匝匝地绣着御史专用的獬豸图案。
独角向天,怒目圆睁,不愧是掌管人间公正、铁面无私的神兽,端的是威风凛凛。
弗筠不由看了眼自己的青色圆领袍,身前是两只展翅的小黄鹂,单看亦是灵巧飞逸,与之相形却不免显得温良无害,甚至有些憨态可掬了。
想当初,她在衙署里领到这身青色常服后,何等意气风发。
她万分珍重地将它捧回,细细熨平每一道褶皱,熏上淡淡的香,而后才郑重地穿戴整齐。
青袍乌纱,素银束腰,有如青竹挺秀,还带着几分初入官场的清皎与锐气,连夏嬷嬷见了都连声赞叹,笑称是戏文里的“女驸马”走出来了。
可跟眼前这正四品的补服比起来,还是差了些事儿。
弗筠心中涌动之时,章舜顷目光只在她身上落了落,便移开,解释道,“夏嬷嬷叮嘱,要我们一同上值。都察院跟钦天监挨得近,正好一道。”
弗筠低低“哦”了一声,便动作利落地提起衣袍下摆,钻进马车,在他身侧的空位坐下。
因着章舜顷失忆,曾经多数时间无话不谈的两人,此刻跟陌生人无异。
空气像是冷凝在粥上的那层膜,黏黏糊糊,流淌不动。
尚未摸清章舜顷的盘算前,弗筠选择按兵不动,她侧过身,挑起另一侧的车窗帘子,托着腮,假装欣赏窗外街景。
另一只手却在无意识地来回捋着腰间那枚藕荷色锦囊的穗子,像是早已刻在骨子里熟稔无比的习惯。
“这是大隆善寺的护身符?”
身旁的人突然开口,声音听着没什么波澜,像是纯粹的闲聊。
弗筠心中暗暗一笑,便放下帘子,扭头看他,莞尔道,“对啊,这是住在隔壁的徐公子给我求的护身符,说是要贴身带着,能保平安。”
她语气平淡得像是闲话家常,停了片刻,似是刚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也给徐公子求了一个,就在他腰上挂着呢。”
章舜顷面无表情道,“你跟徐鸣珂关系倒是亲厚。”
“嗐,这本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往,可我也不能因着一己之私便隐瞒大人。徐公子原是我……”话说到一半,弗筠突然仓促地截断了话头,“算了,大人还是不知道的为好,有些事忘了便忘了吧。如今徐公子不计前嫌,跟大人重归于好,我自然也是开心的。”
这一番话故意说得半吞半吐,欲言又止,若是让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必然要追问一通,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弗筠用余光暗暗留意章舜顷,且看他如何反应。
谁知章舜顷眸中满是纯粹的困惑,“你这话是何意?”
还真是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任她如何用诱饵勾之,都毫不理会。
接二连三地在章舜顷这里碰灰受挫,弗筠心里不由生出些气馁,便冷言道,“大人如此明察秋毫,难道还猜不出个前因后果来么?”
章舜顷困惑愈重,噫声道,“可夏嬷嬷怎么跟我说,徐鸣珂是你我二人的月老呢?”
“咳——”弗筠被自己口水呛了一声。
不用猜也知道,这番说辞必然是徐鸣珂讲给夏嬷嬷的,她委实没想到,看上去清风朗月般的徐鸣珂,竟也会说出这般含讽带刺的话来。
可偏偏这个被讽刺的人却浑然不觉,一脸无辜天真,仿佛事不关己一般,还问她,“怎么?这话不对?”
“月老这话倒也不假,只不过却是为了成全他人姻缘,反倒把自己姻缘搭进去了。”弗筠一脸羞惭,“总之,你我都对不住徐公子。”
这话没有半点儿矫饰遮掩,章舜顷脸上瞬间五色交织,抬手按揉自己的额角,似乎在拼命回忆一些事。
许久,他才看着弗筠,不敢置信道,“我竟能干出如此混账的事么?”
该说不说,他眼下的神色,实在让人挑不出一丝破绽来,弗筠心情颇感复杂,再度动摇不定。
正想着,章舜顷忽而抬头,定定看她道,“如今我已因故忘记了这一切,许是上天在给我挽回过错的机会。不如就此一别两宽,于你于我,或许都是解脱。”
“你毕竟因我失了清白,我会尽可能用钱财补偿你,你若想另置宅院安身,或是需要其他助力安排,我亦可代为打点,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段话带给弗筠的震撼不亚于昨夜看见他突然出现的那刻,往昔的灵巧、机敏、善变,在此时尽数失效,让她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他应该是真的失忆了吧。
一个念头迅速划过她的心头。
但她没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心神,反而认真思忖起离开章府和留在章府的利害孰轻孰重。
当初来京,之所以选择利用章舜顷枕边人身份进入章府,她确实做着两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