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在外赶集的婶子说,不止我们这边,京畿各处村庄都叫人搜查过了,闹得人仰马翻的……他们还以为在找什么逃犯呢!正巧年底确有些贼匪作乱,好些人因此被捉了,倒也是好事。”
青雀搅了搅罐子里的小米粥,“我那屋里一天能来两回人,每次见到的都不同,真不知还有多少人手……”
他说着,见宁臻玉坐着发怔,便又好言安慰:“放心,等他们不来搜查了,人少了,我便过来跟你说!”
宁臻玉瞧着青雀湿漉漉的鞋尖,心里感动,轻声道:“多谢你。”
青雀只笑了笑,又嘱托他注意些,便起身匆匆离开了。
事情的转机在几日之后,青雀趁着晴日天气好,又进了山来看他,面上有些喜色。
“听说北边抓着几个形迹可疑的,好些人调去了那边。这两日村里都不曾有人来查看,听来往的村人说,南边的码头也不似前几日严了……”
宁臻玉听到这里,松出一口气,青雀开开心心地替他收拾东西,“也不必在这里呆着了,趁这几日许多客商出京,码头人多,你赶紧收拾收拾跑了。”
宁臻玉也是心生喜悦,他到底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这几日在山里受冻,仅靠着柴火取暖,指节都冻裂了几处,夜不能寐,好歹是忍下来了。
他连忙收了物件,踩灭柴火,便跟着青雀下山。
到山脚时已是夜幕笼罩,两人草草收拾了行囊,挑小路走了一段,往河岸的方向去了。然而刚到半路,漆黑夜色间竟瞧见两名披着蓑衣的官兵迎面走来。
青雀整个人一僵,往后直打手势,宁臻玉将帽子压低了些,隐在旁边农户的院墙后。
这两人面生,青雀到底这几日和官兵打交道多了,还算镇定,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一名官兵喝问:“天都黑了,你干什么去?”
青雀只得胡扯一通:“村里王二出门捕鱼,现在还没回来,我替他老娘出来瞧瞧。”
这两个官兵也不如前阵子紧迫,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只瞧了一眼青雀的模样,见不是那位,便错身走开去。
唯有一人走出去一段,忽而古怪地回望了一眼,瞧着青雀的背影,心想好熟的一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追截
京师来往客商繁多,大半夜出行的却不多见,船夫探头打量了两人,狐疑道:“两位要去哪儿?”
青雀还未说话,宁臻玉轻咳一声,用睢阳口音道:“老丈,我这年头刚过便得了老家噩耗,打算回乡看望老父,还望老丈搭我一程,船钱不是问题。”
这船夫也是一把年纪,闻言面现萧瑟,长叹一声,看宁臻玉这模样斯斯文文也不像是歹人,便招呼道:“你上来便是!”
宁臻玉心里松了口气,握了握青雀的手,低声说了句保重,便跳进船舱。
青雀听着船夫摇橹声远去,怔怔望着,最终叹息一声,往回路去了。
船上还坐了几名商人,俱是满面疲倦之色,与宁臻玉寒暄几句,便靠着船舱呼呼大睡。
宁臻玉却是毫无睡意,睁着眼盯着船外,小舟晃晃悠悠行至天明,方到了京畿临江的码头。此时天刚亮起,码头上亦是人来人往,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此停泊,风帆高耸,几乎遮去了朝阳。
船夫探头张望一番,笑道:“今日官兵少些,前几日到处都是,一个个地查,平白耽误了好些人的时间。”
宁臻玉心里一宽,然而起身一看,仍有官兵在此巡视,推攘着客商查看路引。
他自然没有路引,自己又正被京中搜捕,哪怕有银钱都不好在官兵跟前使。眼看那客船是必定上不了了,他垂着头,随着人流遮掩,几番张望,到了一艘货船边。
货船的老大正指挥劳役搬运货物,见他眼生,不由多看了几眼,“干甚?”
宁臻玉方才端详他的打扮和口音,不是京都人士,跑船忙碌未必知道京中近来之事,应能蒙混过去,便拱手道:“我急需返乡,问了好几艘客船都不到我老家,敢问您这船去往哪里?”
“往东。”
宁臻玉听了只管说瞎话,面带喜色道:“我正巧往东,回乡看望老父,大哥若能行个方便载我一程,我感激不尽!”
货船老大听他的睢阳口音,也信了大半,又问道:“可有路引?”
宁臻玉面露难色,走近了几步,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塞在他手里。
货船老大立时明白过来——此人约摸是来历有些问题。京中近半年来局势变化,听闻好些官员被治罪,连带着家眷逃窜,这面貌斯文书生模样的,应是得罪了人要潜逃。
他也不客气,拿了银钱便挥挥手,示意他上去。
宁臻玉连声道谢,匆忙上了货船,随即又听甲板上有人吆喝:“起帆!起帆!”
很快这艘货船便慢吞吞排开浊浪,离了码头,他这才松出一口气。
京师远去了,什么皇帝璟王,什么朝中的斗争,都与他无关,他顿觉如释重负。
至于谢鹤岭……他出了会儿神,最后心想都是冤债,不必再相见了。
*
青雀在屋里睡到天蒙蒙亮,直到门被拍响,他方才醒来。他原还下意识有两分警觉,想起宁臻玉已经离开,又松懈下来,以为是村人有事来寻,嘟囔着“来了来了”便去开门。
一开门便被火把的光亮晃了眼睛,青雀呆了一瞬,才认出门外立着的是许久不见的严瓒。
严瓒神情怪异,见果真是他,竟是吸了口气的模样。
青雀已整个人呆住了,心怦怦跳起来,“大……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