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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杂役院中老仆谜语(第1页)

陈无戈穿过外门石阶。

石阶是青石铺的,年头久了,表面磨得光滑亮,像一面面不规则的镜子。每一级石阶的边缘都被无数双脚磨圆了,走在上面不会硌脚,但也让人有一种“这条路已经走了很多年”的感觉。石阶宽窄不一——有的窄到只能并排放两只脚,有的宽到能躺下一个人。这种不均匀是因为这条石阶是在不同年代陆续修建的,后人觉得前人修的路不够宽,就在旁边又加了一段。加来加去,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宽窄不一,高低不平,但每一块石头都被人踩出了包浆。

他走得不快,步幅均匀。从比武台到杂役院,步行大约需要一盏茶的时间。这段路他走过很多次,但今天走起来感觉不一样了。一个时辰前,他还是一个待命弟子,现在他是内门长老的弟子——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开,但他知道,一旦传开,这条路就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安静了。

脚下碎石出细响。石阶上有一些从比武台崩落的碎石,鞋底踩上去,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嚼碎了一块薄冰糖。这种声音让他想起在边陲的日子——那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地听自己的脚步声,因为脚步声能告诉他很多事情。

他没走主道。主道是从山门直通内门的青石大道,走主道的人多,意味着你愿意被人看见。陈无戈已经习惯了不让自己的行踪被人掌握。他沿着墙根阴影直往杂役院去。

墙根是一道青砖砌成的围墙,高约一丈,墙头盖着灰色瓦片,瓦片上长着青苔和野草。墙面上有水渍留下的斑驳痕迹,有青苔蔓延形成的绿斑,还有不知道哪一年用白灰刷上去的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墙根的阴影很宽,大约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在墙根留下一道长长的阴影,走在里面能感觉到从墙根渗出来的凉意。陈无戈走在阴影里,脚步无声无息,身体贴着墙根,保持着大约一拳的距离,既不会蹭到青苔,也不会暴露在阳光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刀柄不到一寸,步伐均匀,呼吸平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简。玉简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微凉的感觉。它的颜色在晨光中看起来更深了一些,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脂。玉简还带着长老掌心的余温——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余温。长老把玉简递给他时,手指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比别处暖一些。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散去,像退潮的海水。他用指腹摸了摸那块区域,那里的温度比别处高了不到一度,但他能感觉到区别。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阿烬是否安好。从那个灰衣人说出“七宗派我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七宗的人看到了阿烬——那个灰衣人的目光曾经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这些信息会被传回七宗。他需要确认她还好——不是“有没有受伤”的那种好,而是“有没有被盯上、还能不能睡安稳觉”的那种好。他需要看到她,需要用他的存在告诉她:我在。

杂役院到了。它在宗门最偏僻的西北角,紧挨着围墙,围墙外面就是山崖。院子的格局很简单——三排低矮的房舍,围成一个“匚”形。北面是正房,住的是管事和年长的杂役。东西两厢是通铺,住的是普通杂役弟子。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沿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沟槽。井边放着一只木桶和一根扁担,扁担两头的铁钩泛着暗沉的光泽。

落叶堆在墙根。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子不大,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叶子就在墙根打旋,堆成一堆一堆的小丘。

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人在扫地,很有节奏——“刷——刷——刷——”,扫几下,停一下,再扫几下。不是偷懒,是因为落叶太多,得停下来把扫帚头上的叶子抖掉。

阿烬蹲在地上。她的姿势是像猫一样蜷着的蹲——左脚踩地,右脚踮着,重心微微偏左。一手握帚,一手将枯叶拢成小堆。扫帚是竹制的,手柄被磨得光滑亮。她的手指很白,和枯叶的黄色形成一种柔和的对比。

她穿的仍是那件兽皮改制的红裙。颜色比昨天又暗淡了一些,原本的暗红色已经褪成了近乎砖红的颜色,有些地方露出了皮板的本色。裙子的长度到膝盖上方三寸,下面露出灰布裤子和一双洗得白的布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在晨光的逆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晨光斜照,映在她侧脸上。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刚好越过围墙,落在她脸上。光线是金色的,把她一侧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额头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她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很淡的光泽,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轮廓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漂亮”,而是一种让人舒服的“柔”,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很久的鹅卵石。

她身边站着个老仆。那人站在阿烬身后约两步远的地方,靠着一根柱子。他佝偻着背,拄着一根磨秃了头的枣木拐杖,穿着洗得灰的粗布袍子,袖口补丁叠着补丁。他的背弯得很厉害,厉害到他的眼睛和蹲着的阿烬的眼睛高度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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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低头看着阿烬。他的头低得很低,下巴几乎碰到胸口,眼睛从眉骨下面往上翻,用一种很费力的角度看着她。那目光很专注,眼神不动——不是真的不动,而是像一只老猫盯着老鼠洞时的那种不动,目光完全锁定,瞳孔固定。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他的眼睛看着阿烬,但他看到的不是阿烬,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没有出声音,只是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在颤抖中张开了一条细缝,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声音从那条细缝里挤了出来。

“她像夫人……”

三个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站在三步之内根本听不见。轻到像是有人在你耳边用嘴唇碰了一下。但那声音确实存在,落在了空气里。

声音几乎被扫帚刮地声盖过。但阿烬就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两步,所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她的耳朵里。她的耳朵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汗毛竖起来了,后脊凉了。

阿烬手一顿。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只有风吹动她的梢。

她抬起头来。动作不快不慢,目光从地面移到老仆脸上。她的头抬起来的时候,下巴的线条变得更加明显,脖颈的肌肉微微绷紧。

“谁?”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紧张,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很平很平地问了一个问题。但那种“平常”是假的,因为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但确实停了一下。

老仆猛地回神。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眼睛从迷离变得清亮,从涣散变得聚焦。他的嘴唇猛地闭上了,上下嘴唇用力抿在一起,抿成一条线。嘴唇的颜色因为用力而变淡了,从暗红色变成了近乎白色。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类似后悔的表情——不是后悔说了那句话,而是后悔让自己失控。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转身就要走——动作不快,但很坚决。再不走,他可能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这时陈无戈已走近三步之内。他从墙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走进阳光里。阳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他本能地眯了一下。他的脸在阳光中显露出来——额角有一道旧疤,眉骨很高,眼窝微微下陷,嘴唇紧抿。

他脚步未停。脑子里,刚才那三个字已经被反复回放了好几遍。

目光先落在阿烬脸上,快扫过——从额头到下巴,从眼睛的状态到呼吸的节奏。确认她无事。没有受伤,没有受惊,脸色有些苍白,但那不是受伤造成的,而是她本来就很白。

随即转向老仆。“你说什么?”三个字,声音不高也不厉。

老仆肩头明显一颤——很细微,像是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被人带起的风轻轻抖了一下翅膀。他不是害怕陈无戈,他怕的是自己刚才那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这个事实本身。

老仆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以后会告诉你们。”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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