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张地看着罗熙缘,生怕她被对方这套老练的话术给绕进去。
然而,罗熙缘神色半点没变。
她静静地等戴维斯·格林说完,然后才重新拿起了话筒。
“格林先生,谢谢您的教导。”
她先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您说得对,商业不讲故事,讲数据。那我们就来讲讲数据。”
“o年,非洲猪瘟在中国爆,直接导致的经济损失,过一万亿人民币。全国生猪产能在一年之内下降了百分之四十。这个数据,够不够大?”
“您说,追求极致的生产性能,必然会牺牲抗病性。这个观点我部分同意。但问题是,这个‘牺牲’的代价,由谁来承担?是坐在华尔街办公室里,看着报表上利润增长的你们,还是那些因为猪瘟而倾家荡产、甚至失去生命的普通农民?”
“您还说,不能因为飞机快,就指责它不像拖拉机一样耐用。这个比喻很好,但您搞错了一点。”
罗熙缘盯着戴维斯·格林。
“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飞机和拖拉机。而是一架动机有严重设计缺陷的飞机。它在天气好的时候,确实飞得很快,能给航空公司带来巨大的利润。但只要遇到一点点气流,它就可能机毁人亡。而你们,作为飞机的制造商,不仅没有想着去修复这个缺陷,反而告诉全世界的乘客,这是追求度的必然代价。”
“现在,我们中国人,自己造出了一款动机。它可能暂时飞得没你快,但它足够安全,它不会在遇到气流的时候,把所有乘客都摔死。所以,格林先生,”罗熙缘笑了笑,语气冷了下来,“你不是在担心我的情怀,你是在担心,以后大家都不愿意再买你那架随时会掉下来的飞机了。”
“你不是天真,你是急了。”
“轰——!”
这话直砸得戴维斯·格林脑子嗡嗡作响。
他脸色刷的白了,又涨得通红,最后沉得青。
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握成了拳。
急了。
这两个字狠狠戳在他的傲骨上,烫得他疼。
他,戴维斯·格林,泰瑞拉生物的掌舵人,华尔街的传奇人物,竟然被一个来自中国农村的、十八岁的黄毛丫头,当着全世界的面,说他“急了”?
这比直接骂他还要让他难受。
整个宴会厅,再一次没了半点声响。
但这一次的死寂,和刚才不一样。
如果说刚才的死寂是震惊,那么现在的死寂,没人敢出声,有人等着看戏,也有人怕场面失控。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戴维斯·格林被激怒了。
而罗熙缘,则像一个最高明的斗牛士,在公牛最愤怒的时候,冷静地抖了抖手中的红布。
主持人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从来没主持过这么剑拔弩张的商业论坛。
他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台下,一个坐在前排的、头花白的男人,突然举起了手。
是拜耳集团的农业科学总裁,汉斯·穆勒。
“罗小姐,”汉斯·穆勒的声音,带着德国人特有的严谨和冷静,“我非常欣赏你的勇气。但你刚才所说的,只是指出了问题。我想知道,对于解决这个问题,你或者说你的罗氏集团,有什么具体的方案吗?”
这个问题,问得恰到好处。
它既把话题从戴维斯·格林的个人情绪上移开,又把皮球,重新踢回给了罗熙缘。
你不是能说吗?
你不是把问题看得这么透彻吗?
那好,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罗熙缘的身上。
大卫·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罗熙缘看着那位严谨的德国人,笑了。
……
罗熙缘迎着汉斯·穆勒那双探究审视的蓝眼睛,嘴角的笑意不减。
她知道,这个问题,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如果回答不好,她刚才慷慨激昂的陈词就会沦为空洞的口号和笑话。
但如果她能给出一个让在场这些老狐狸们都挑不出毛病的方案,那她就将彻底掌握这场博弈的主动权。
“谢谢穆勒先生的问题。”
罗熙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情绪波动,“您说得对,光指出问题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我的方案,其实很简单,只有八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到脸色依旧铁青的戴维斯·格林身上。
“技术共享,规则重塑。”
这八个字一出口,台下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