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湾的地,零零散散凑起来,到王平安手里时,总共十八万七千多尺。
这数字不算小,但在新界乡下随便一处荒坡荒滩里,也绝不显眼。
最大一块是陈姓族地,在银湾村北侧靠山坡那一片,约莫十万零四千尺。
地势北高南低,早年种过荔枝,后来没人打理,野草长到半人高。
再往南斜下去是一片砂石地和旧田基,有些地方连地契都写不清边界。
第二块是滩涂加红树林边的小块高地,合共五万三千尺。
涨潮时有一半浸在水里,退潮后才露出泥滩。郭经纪当初劝王平安别买,“水淹不觉,养不了鱼,做不了地。”
王平安只是笑了笑,说养不了鱼就养蛏子。
第三块在村西头,是几户零散屋地加一段废弃的碎石码头,差不多两万九千尺。
几个老渔民早就搬走,留下一间半塌的祠堂和两口咸水井。
这三批地当时一共花了两万两千港币不到。
按尺价算,每万尺一千挂零,在香港岛连间厕所都买不起。
后来王平安又陆续从几户迁出的散户手中收了相邻的几块边角,总共补到二十万尺出头。
再往外,就是陈、韩两姓还没拿下的零碎坟地和果园,约莫还有五六万尺。
那些地,王平安不急着要,只让何福建在村中慢慢处关系,等人自己松口。
所以满打满算,银湾可用面积在二十万尺左右。
放在后世,这连一个中型停车场都嫌寒酸,但在当年,足以撑起一个不靠外人的私人口岸。
王平安最看重的不是平方尺,而是它藏得深、湾口窄、陆路出入单一,十分适合做那种“从水上来、又往水里去”的生意。
其实这地方还有个好处,长久没被香港地政部门细查过。
多数地契还停留在清末民初的“红契”或“白契”上,界线彼此重叠,族内纠纷多,官府不愿沾。
王平安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舍得多花人工费请人重新丈量、补地价、做新契,反而让这团乱麻在他手里变成一张能随时拿出示人的干净底图。
银湾的地,说到底不过是个壳。真正贵的,是将来谁站在这个壳里说话。
银湾只是第一步。
王平安看地,向来不只看当下,而是看十年、二十年后谁会把路修过来,谁的码头会扩建,谁的水域会被填平。
他买下那二十万尺后,没有叫停,反而陆续安排郭经纪和何福建向西、向北探路。
西边过了两个山坳是白沙湾仔的零散田寮,往北翻一片矮岗,则是几个早已半空的旧村。
大禾坑、榕树澳、石坑村。这些地方比银湾还荒,连小巴都不通。
村里只剩些走不动的老人,年轻一辈要么去了九龙,要么出了海。
王平安心里盘算得很明白。银湾的湾口太窄,怕的是将来被人从陆上卡住。
与其只守一个湾,不如把后路和侧翼全握在手里。
山地、田垄、滩涂、小码头、荔枝园、荒屋地,一块一块来。
每拿下一块,就像棋子落了地。表面看是零零碎碎的破烂,拼起来就是一张完整的地图。
“银湾附近,能买多少?”一天夜里,王平安把郭经纪叫到四楼经理室,摊开一张老旧的丈量图。图上用毛笔画着几十个小方格,许多村名还是前清用字。
郭经纪摇着蒲扇,说:“那就看你出不出得手。
银湾向西的田和山,多是几个小族共有的,地契乱是乱,但人不多。
若肯出茶钱,一家一户签纸,慢慢能收。只是要快不得。
那些乡下人,你越急,他越坐地起价。宁可放一放,等他们自己上门。”
王平安要的正是“快不得”。香港这地方,性子急的人死得早。
他让郭经纪先查清楚每块地属谁的,家里几口人,在外有没有欠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