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涛步子不快,侧头看了田国富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跟上来。
“国富同志,刚才碰头会上沙书记讲的三条,第一条你听出味道了没有?”王江涛语气随意得很,像是两个同事开完会顺路聊几句闲话。
田国富也放慢半步,与王江涛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沙书记讲的是资源倾斜要精准,哪家干得快就优先支持哪家。”
“对,也不全对。”王江涛笑了笑。
“沙书记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你把它翻过来看——‘哪家干得快就优先支持哪家’,那哪家干得慢呢?
资源不往那里去,项目出了问题省里也不兜底。
京州去年干得慢,按这个逻辑,今年就该往后排。
可京州是省会,排到后面去,省里脸上也不好看。
沙书记这话,是既给京州留了余地,又给省里立了规矩。”
田国富没接这个话茬。
王江涛也不在意,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转过头来看着田国富:“国富同志,我有个想法,还没跟沙书记提——省里今年不是要搞季度晾晒机制吗?
光晾晒排名太单薄,排名后面的地市脸上挂不住,回去之后要么破罐子破摔,要么硬上蛮干,哪一种都不是我们想要的。
我打算在晾晒机制里加一个‘项目推进问题会诊’的环节,哪个地市排名靠后,省里不急着约谈,先把他们的问题清单收上来,省直相关部门集中会诊一次,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给个明确的时限。
会诊完了再晾晒排名,地市自己心里也有数——不是省里不帮你,是帮了你之后你还不争气。”
田国富点了点头:“这个思路比单纯晾晒要周全。”
“你帮我琢磨琢磨,回头在书记碰头会上正式提出来。”王江涛说完这话就下楼了,脚步不急不缓,皮鞋磕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清脆而均匀。
田国富站在楼梯口,看着王江涛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心里那根弦微微绷了一下。
王江涛今天这番话,表面上是商量工作思路,实际上是在提前打招呼——他要动晾晒机制的规则,而且是在沙瑞金已经定了基调之后动。
这事儿绕不开沙瑞金,王江涛今天跟他讲,是让他去递话,还是让他去试沙瑞金的口风,只有王江涛自己心里清楚。
当天下午,田国富去了沙瑞金办公室,把王江涛在走廊上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转达了一遍。
沙瑞金听完,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王省长这个补充意见,本身是站得住的,晾晒排名不是目的,推动工作才是目的。
排名靠后的地市需要的是帮助,不是单纯的敲打。
省直部门集中会诊,把问题清单摆到桌面上,能解决的当场解决,这个思路比我原来那三条更细、更实。”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沉了一点:“但有一个问题——会诊的召集权在谁手里,会诊结论的执行谁来盯,这两个环节决定了这套机制到底是为地市服务还是为省里某个部门服务。
你帮我拟个意见:会诊由省发改委牵头,省直相关部门参加,会诊结论形成问题清单和任务清单,任务清单报省委办公厅备案,由省委办公厅负责跟踪督办。
办公厅那边钱辉同志盯着,他最近状态不错,正好把这件事抓起来。”
田国富心里微微一动。
沙瑞金把会诊的召集权放在省发改委,但把跟踪督办的权放在省委办公厅——发改委主任周全跟王江涛走得近,但省委办公厅在钱辉手里,钱辉刚被沙瑞金稳住了心。这样一来,王江涛能推动会诊,但会诊结论的执行进度掌握在沙瑞金这边。
“我明天就跟钱辉同志碰一下。”田国富说。
二月十一,正月十四。
省委办公厅小会议室里,钱辉召集了一个内部协调会,参加的是省委办公厅督查室、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三处、省发改委投资处三方负责人。
议题只有一个:季度晾晒机制里的项目推进问题会诊环节怎么落地。
钱辉坐在长桌中间,面前摊着田国富转给他的沙瑞金批示抄清,语气比年前沉稳了不少:“沙书记的批示很明确——会诊由省发改委牵头,省直相关部门参加,会诊结论形成问题清单和任务清单,任务清单报省委办公厅备案,由办公厅负责跟踪督办。
今天叫大家来,是把操作流程定下来,正月十六之前拿出一个细则。”
省发改委投资处处长先开口:“钱秘书长,会诊的频次怎么定?是按季度跟晾晒机制同步搞一次,还是每个月搞一次?”
“跟晾晒机制同步,一季度一次。”钱辉说,“但首次会诊要提前——一季度的晾晒排名四月中旬出,会诊放在四月中旬排名出来之后、约谈之前,时间上给地市留出整改窗口,也给省直部门留出解决问题的余地。”
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三处的负责人提了一个问题:“会诊的对象是排名靠后的地市,那‘靠后’的标准怎么定?是排名末三位,还是设一个分数线?
如果按分数线,低于多少分进会诊,这个标准得提前跟各地市讲清楚,否则排名一出来,靠后的地市会觉得被针对。”
这个问题把会议的节奏稍微拖了一下。
钱辉没有急着拍板,而是让三方各自提方案。
省发改委投资处的意见是按排名末三位进会诊,简单直接;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三处的意见是设分数线,比如重大项目投资完成率低于全省平均线十个百分点以上的进会诊;省委办公厅督查室的意见是两条结合——排名末三位且投资完成率低于全省平均线的进会诊,只满足其中一条的,省发改委单独发提醒函,不进会诊。
钱辉听完,把三条意见在笔记本上列出来,圈了第三条:“督查室这个方案折中,既不会让会诊的范围太宽,也不会让靠后的地市觉得被一刀切。我带着这个方案去跟沙书记汇报,定了之后正月十六发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