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岐国虽弱,却也不是一开始便没有一战之心。
她心中总还存着一分侥幸:也许李存勖会顾忌盟约,不敢轻易背信;也许他忙于占据旧梁疆土,无暇西顾······
她想过很多理由。
每一个理由,都能让她暂时不去写那封信。
而今,那些理由都被华山脚下的六万晋军碾碎了。
书房中的夕阳又淡了些。
女帝微微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哎”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压着整个凤翔。
广目天伏在案前,听见这一声,心中竟有些紧。
片刻后,女帝缓缓睁开眼。
夕阳映入她绯色眼眸,眸光轻轻一动,方才的怒意、酸涩、迟疑,都像被她一点一点收进了更深处。
她起身走向身后书架。
那书架上陈着许多卷轴,有岐国兵册,有幻音坊密报,也有与诸镇往来的旧信。
女帝从中取下一卷空白卷轴,回到案前,将其缓缓铺开。
广目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女帝没有解释。
她伸手压住卷轴一角,另一手提笔,蘸了案上尚未凝固的墨。
笔锋悬在纸上时,她的手指微微停了一瞬。
这一笔落下去,便不是寻常书信。
它会从凤翔送往洛阳。
它会让李存勖多一分称帝的底气,也会让岐国少一分岐王独立的体面。
它不是正式降表,却比许多冠冕堂皇的盟书都更沉重。
女帝垂眸,终于落笔。
“晋王世子殿下钧鉴:”
墨迹在卷上铺开,黑得沉稳。
她写得不快。
每一个字都端正、清晰、克制,像是要将心中所有不甘都压进笔锋之内。
“岐国李氏谨启。”
写到这里,女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岐国李氏。
她没有写“臣”。
因为李存勖尚未登基,大唐国号尚未昭告天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此信是意向,是推力,是试探,也是保境安民的一枚棋子,却还不是正式降表。
笔锋继续向下。
“自朱梁窃据神器,天下震荡,海内离心,兵戈相寻,生民涂炭。今梁祚既终,伪主授,中原有归,四方属望。殿下承沙陀劲旅,扬银枪锋芒,扫荡凶逆,复张唐室旧业,此诚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也。”
写到“复张唐室旧业”时,女帝笔锋微顿。
唐室,这个名号在天下人心中沉了太久。
朱梁篡唐,诸镇并起,人人都说自己守土自保,人人都在争正统余荫。
可只要“大唐”二字重新被人举起,便有许多事会变得不同。
李存勖想要它。
她便给他一把火。
“昔大唐有天下,法度被于九州,声教加于四海。梁氏篡逆以来,纲纪陵夷,诸镇并起,各守一方,非敢忘唐,实以神器无主,天下未定,不得不各保疆土,以全宗庙生民耳。今殿下既定中原,又欲以大唐为号,绍续旧统,正名定分,则天下诸侯,当知所归。”
广目天跪在案前,静静看着女帝落笔。
书房里的夕阳已经从案头退到了窗棂边缘,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女帝肩上的金甲也不再似方才那般明亮,只剩边缘一点余辉,冷而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