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者,舟也。”
“庶人者,水也。”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他缓步走向不远处的镜台,心中莫名想起太宗皇帝那句流传甚广的话。
百姓想要的,似乎真的没有那么多。
左右不过是能有一口饭吃,能有一件衣物蔽体,能够好好活着。
若一个做皇帝的,连这些都做不到······
那这皇帝的确当得不怎么样。
“呵呵······”
“李星云”轻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似乎有些太早了。
毕竟他现在的命令,也就在洛阳这个范围内,再远些就不管用了,甚至很多时候那都还是他打着李存勖名义的命令。
更遑论什么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了。
只能说······任重而道远。
镜台旁边,一只铜盆静静放在木架之上。
其中早已盛满清水,水面平静,倒映着窗外那一点微弱天光。
“李星云”刚刚走过去,身后便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殿、殿下!”
方才那小宫女总算把两条麻掉的腿揉回来一些,此时正一边扶着案几,一边踉踉跄跄往这边走。
见“李星云”已经伸手碰到水盆,她脸色顿时又是一变。
“那、那盆水是昨夜备下的,奴婢这就去重新换一盆!”
她说着便要转身,只是两条腿显然还没完全恢复,一迈步便又踉跄了一下。
“李星云”听得一阵无奈:“不必了。”
宫女停住,有些颤颤巍巍的回过头来。
“左右不过两个来时辰,只是洗把脸而已,无碍的。”
说罢,也不等对方继续劝说,便将头发随意缠了一下,双手撑住铜盆边沿,低头将整张脸浸入那冰冷的水中。
“哗啦”一声,那盆清水顿时荡起大片涟漪。
秋日清晨的水已经带着几分刺骨寒意,自脸颊、额头、眼眶迅速渗入,像无数细针一同刺入皮肤,扎进了脑子里。
不过一两个呼吸,原本残余的困倦便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李星云”却没有立即抬头,继续泡着。
五息,十息,直到肺腑间开始出现些许憋闷,他方才猛然抬起脸来。
“哗——”
乱水飞溅,水珠四散。
一旁的宫女原本正恭敬站着,可当她抬头看清那张脸之后,瞳孔却是明显缩了一下,连忙低下了头。
“李星云”自然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没有回头,只是随手拿过架子上的帕子,一点点擦去脸上水渍。
铜镜之中,那张昨日殿前还与真正李星云几乎毫无区别的年轻面容,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额头,眉骨,眼角,鼻梁,两颊,下颌······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裂痕彼此交错。
像是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曾被人为切开以后重新缝合。
骨骼轮廓与皮肉接合的位置,甚至能够看见极其细微的高低起伏。
乍一眼望去,便如同一件曾经被彻底摔碎,又强行一片片拼回去的瓷器。
支离破碎,却又偏偏还保持着一张完整人脸的形状。
这些伤痕并不是一次造成的,而是一刀一刀,一年一年,一次又一次削骨、改貌,直至骨骼与肌肉不再生长之后,最终留下来的东西。
“李星云”早就习惯了。
疼倒是不疼,毕竟真正痛苦的时候,早已过去。
只是习惯归习惯,并不代表他愿意看到这张脸。
在镜台前坐下,将帕子随手丢到一旁。
身旁宫女听得动静,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身躯猛的一颤。
“奴、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