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轮到李存勖微微一愣。
因为他原本已打定主意,若十三妹再执意纠缠,他便连这支北境兵也一并拒了。
却不曾想,她竟主动顺着他这头退了一步,甚至不只是一步,而是直接把那一支本就不该折返北境的大军,彻底留在了虎牢。
一时间,便是他,也不由生出几分意外:“你回太原能交得了差?”
“二哥不就是觉得——”
李存忍眼底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浅极浅的无奈:“大军既已南下,断无遛弯而回的道理,方才拒绝得如此干脆的吗?”
“咳咳。”
李存勖闻言,倒是难得轻咳了一声:“倒也不尽然。”
李存忍却已不欲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她再度拱手一礼:“二哥,告辞!”
话音落下,身形已然一闪。
下一瞬,那道本还立在风里的纤细身影,便已如来时一般,极轻极快地消失在城头另一侧的阴影与高墙之后,再没了踪迹。
城头风更烈了些,李存勖站在原地,静了片刻。
而后,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沾着血的笑来。
五千精骑,一万步卒,再加上自己麾下这一支连破雄关、气血正盛的晋军精锐。
虎牢已下,洛阳之后,未尝不可再往前压。
甚至……
想到此处,他眼底那点方才才因为父王之言而生出的沉冷,竟又一点一点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锋利、更灼人的亮。
连岐国,也未尝不可,一并拿下。
毕竟这天下,若真到了该一口气拿的时候,便该狠狠干下去。
缓一缓?
等一等?
看一看?
笑话!
真等那股势自己散了,才叫愚。
而也就在这一点带血笑意方才浮起之际,城楼角后,又有一阵脚步声,轻轻碎碎地传了上来。
来人不急,甚至可以说,极会挑时机。
待到李存忍最后一点尚未散尽的气息,都彻底从城头风里淡下去之后,那一阵极细极碎的小步,方才一路贴着边,极其熟练地绕了过来。
“殿下——”
声音先至,人后行礼。
来人身量不高,骨架也小,偏偏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滑与软。
那一身衣衫颜色虽素,配饰碎也不复杂,可裁得却明显不怎么正经,往这满是血气与肃杀的城头上一站,倒像是有人自戏班后台里一路摸出来,直接踩进了战场似的。
这自然便是镜心魔了。
他早在一旁远远瞧见李存忍离去,只是极识趣地没在兄妹说话时凑上来。
此刻见人已走,殿下心情也显然不算坏,这才重新摆出那副惯常的小碎步与谄媚相,笑嘻嘻地近前半个身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殿下。”
李存勖听见这声音,眼尾也不由微微一斜。
“赏赐备好了?”
镜心魔一听,忙拱手赔笑:“诸般赏赐,已尽数备妥,待将士归营,便可分下去。”
李存勖轻轻点头,目光仍落在关下那一片血战方歇的狼藉里。
“酒水,可酌情多赏一些。”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边又不由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我军明日,还得在此处,等上一等。”
镜心魔闻言,眼中微微一动。
他自然听得出来,这“多赏些酒水”和“再等一等”,多半都与方才那位十三妹有关。
只是这种事,心里可以猜,嘴上却绝不能多问。
于是他只忙赔笑应道:“殿下放心,小人明白,定叫将士们今夜喝得痛快,明日也误不了军令。”
李存勖“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