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
安重霸额角,已隐隐沁出汗来。
韩澈却像是丝毫没看见一般,只继续淡淡道:
“若分押大散关或凤州,路途不短,山道险峻,押送途中最易生变。人少了压不住,人多了又牵扯兵力,得不偿失。”
“再者,俘虏多了,耗粮太甚。如今看着是夺城有功,可后头大战未尽,留谷与陈仓又是新据之地,粮秣、军械、民心、道路,各处都在吃紧。多养数千乃至上万降卒,乃是自找负担。”
“又或者——”
“这些梁军里头,不乏中下层军官、悍卒与老兵油子。你若全留着,留着留着,说不准便在军中悄悄结成一块,平日里不显,关键时刻却能搅出天大的乱子。”
“再往下想一步,留谷、陈仓一带城防尚未彻底稳固,真要分出大量兵力去做看押、甄别、收编之事,本就会拖累你整顿此地军务的进度。”
“更不必说——”
韩澈微微抬眸,猩红血眸在这一刻竟似比方才更亮了一分。
“杀上一批,震一震那些新附之众,叫他们知道你安节帅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也可借此立威。”
“若是再冠冕堂皇些——”
“你甚至还能说,此乃以雷霆之法,杜后患于未然,是在替本座、替我军、替后头整盘局势,提早剪去一截枝杈。”
一条一条。
一句一句。
每说一条,韩澈都会稍稍停顿那么一下。
停顿很短。
却恰恰给了安重霸足够的时间去听,去想,去惊,去悸,去心里边一点一点地寒。
而也正是在这一停一顿之间,安重霸那些极细微的神色变化,便再难瞒得过人了。
有时,是眉眼轻颤。
那是心惊。
有时,又竟是眼底一亮。
那是因为韩澈点出来的某一条,甚至比他自己先前匆匆打好的腹稿,还要更周全,更漂亮,也更能说得过去。
是的。
某些理由,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想全。
可韩澈却替他想全了。
想到这里,安重霸心里那股“玩不过”的颓然,便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泛了上来。
他可以肯定,韩澈绝不是那种能直接知晓人心所想的妖孽。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韩澈不是知你心,而是比你更会想,更会推,更会顺着局势、人性、地势与利益,往下把所有能讲得通的逻辑,一股脑地捋个七七八八。
这样的压制,未必比“知你心”轻上半点。
因为这意味着,哪怕你心里藏着,嘴上不说,韩澈也一样能把你能想到的东西,都想在你前头。
最后,韩澈目光落在安重霸脸上,幽幽问了一句。
“还有遗漏的吗?”
这一问出口,安重霸额角冷汗顿时更密了一层。
他分明感觉得到,韩澈正在看他。
不,不止是看。
更像是在等。
等他脸上,再多给出一点什么。
安重霸哪里还敢露出半点反应,连忙将眼角余光尽数收回,把脑袋垂得更低了些,像是恨不能将整张脸都埋进肩颈与甲领之间。
堂中,一时安静得厉害。
这种安静,本该只是寻常的无声。
可偏偏,在此刻,却像是有了重量。
重得压在安重霸肩头,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他能听见外头的风。
能听见远处甲片相撞。
甚至能听见自己额角冷汗顺着脸侧一点一点往下滑,最终停在下颌边缘,欲落未落的那一点细微痒意。
可越是听得清,堂中这份静便越显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