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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老狐狸(第1页)

段甫章的权力,不是蒙延晟给的,是他自己挣来的。

三十年前,南昭内乱,诸王争位,是段甫章带着段家军一路打进太和城,亲手将蒙延晟的父亲扶上了王位。那一战,段家军死了三千人,段甫章的左腿中了一箭,至今走路还微微有些跛。开国论功,段甫章被封为“西南安抚使”,世袭罔替,领滇西八郡军政大权。这个官职不是虚衔,是真真切切的实权——西南边境的防务、土司的安抚、蛮夷的征剿,全归他管。换句话说,南昭近半的兵力,直接听命于段家。

段家的势力不止在军中。朝堂上,段家的人或明或暗,遍布其中。就连太和城的守将,都是段甫章的族弟。蒙延晟坐在王座上,看着底下那些俯称臣的面孔,有时候会恍惚——这些人的眼睛,看的究竟是他,还是段甫章?段家的财力,比军权更让蒙延晟头疼。滇西的盐井,十座里有六座姓段。滇东的铜矿,段家占了三成。盐和铜,是南昭的命脉。盐是百姓每天都要吃的,铜是铸钱必须用的,这两样东西攥在段家手里,就等于攥住了整个南昭的经济。

太和城里最大的钱庄,背后是段家。南昭的商税,有一半是通过段家的渠道收上来的。蒙延晟想修水利,段家出钱;想军饷,段家垫付;想赈灾,段家先掏腰包。可这种“慷慨”是有代价的——段甫章每次出钱,都会在朝堂上轻描淡写地提一句:“王上放心,段家与南昭共存亡,这些都是臣分内的事。”话说得好听,可蒙延晟心里清楚,这是在提醒他:王上,你的江山是靠段家撑着的。道理再简单不过:拿人的手短。蒙延晟拿了段家那么多钱,怎么好意思翻脸?

可他不是不想翻脸。他想了很久了。

从登基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段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这把刀帮他坐上了王位,可随时也能把他砍下来。他试过几次,想往西南安插自己的人,结果派去的官员不到三个月就被排挤得待不下去,灰溜溜地回了太和城。他想把段家军里的几个将领换成自己的人,结果那几个人要么“意外”坠马身亡,要么“主动”告老还乡。他查过段家的盐矿,查出来一堆问题,可最后都不了了之——因为查案的人,本身就是段家的门生。

蒙延晟不是没有脾气,可他的脾气得忍着。因为他找不到理由。段甫章太精了,精到滴水不漏。朝堂上,他礼数周全,从不行差踏错;段伽罗被禁足,他入宫求情,话说得恭恭敬敬,句句在理,挑不出半点毛病;明成在外面闯了祸,他第一时间把人送走,连证据都不留给蒙延晟。他不给蒙延晟难的机会,一次都不给。蒙延晟有时候会想:段甫章到底想要什么?是想篡位?不像。他从未表露过任何不臣之心,逢年过节该上表上表,该磕头磕头,比谁都规矩。是想架空王权?也不像。朝堂上的大事,他从来不主动出头,总是最后一个表态,像是在刻意避嫌。可他越是这样,蒙延晟越觉得可怕。一个没有破绽的臣子,比一个有野心的臣子更难对付。段甫章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蒙延晟不止一次在深夜独自对着舆图呆。他把段家的势力范围用红笔圈出来,圈了无数遍,每一次都觉得刺眼。那红圈覆盖了南昭近半的国土,从苍山到怒江,从丽江到临沧,全是段家的地盘。他试着在脑子里模拟过很多次——如果真的跟段家翻脸,他有几分胜算。答案每次都是一样的:不到三成。中央军打不过段家军,因为中央军的兵也是从段家的地盘上征来的,真打起来,那些兵未必肯对段家动手。朝堂上的官员,有一半是段家的门生,到时候能站在他这边的,恐怕没几个。太和城的百姓,这些年受了段家不少恩惠,修桥铺路、开仓放粮,段家做得比王庭还勤快。到时候民怨沸腾,他压得住吗?压不住。

所以他只能忍。忍到段甫章犯错,忍到段家自己露出破绽,忍到有一天,他能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段家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可段甫章会犯错吗?一个忍了三十年的老狐狸,会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吗?

蒙延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被耗尽。

昭德宫的夜,比往常更静。段伽罗坐在妆台前,对着一盏孤灯,已经等了半个时辰。桌上摆满了父亲爱吃的菜。还有一壶鹤庆乾酒,已经温过了,酒香从壶嘴里袅袅地散出来,飘了满殿。

“王后,太傅大人到了。”宫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段伽罗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请。”

段甫章大步走进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鬓角花白,精神还算矍铄。看见桌上的酒菜,他微微皱眉。“怎么备了这么多菜?”段伽罗笑了笑:“女儿想父亲了。”

段甫章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在桌边坐了下来。段伽罗亲手给他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过去。段甫章接过酒,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她。“伽罗,你在宫里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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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父亲的福,还好。”

“还好?”段甫章放下酒杯,声音沉下来,“禁足两个月,叫还好?”

段伽罗低下头,不说话。段甫章盯着她看了良久,叹了口气。“伽罗,父亲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凡事要冷静。你是一国之母,不是街边打架的泼妇。你做什么事,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整个段家。”

段伽罗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女儿知道。”

“你知道?”段甫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你知道,你还让陈姝活着进了太和城,活着见到了王上?”

段伽罗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女儿当时……”

“你当初要是真能杀了她,倒也罢了。可你呢?你派去的人,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都杀不死。伽罗,你当初要是果断一点,在她们父女俩还躲在那个破屋子里的时候就斩草除根,哪里会有今日的麻烦?”

段伽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段甫章看着她哭,目光里的严厉一点一点褪去,换上了一种疲惫的、心疼的神色。他伸出手,用拇指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好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哭能把那个陈姝哭死?哭能让王上回心转意?”

段伽罗抽噎着,说不出话。

段甫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伽罗,父亲知道你心里苦。你嫁给他八年,给他生了儿子,替他打理后宫,帮他稳住段家。可他的心里,始终装着别人。你委屈,你不甘心,父亲都知道。”

段伽罗用手背擦着眼泪,擦得满脸都是。

“可你再委屈,再不甘心,也得忍着。你是王后,不是寻常妇人。寻常妇人可以哭,可以闹,可以跟丈夫吵架摔碗。你不能。你哭,宫里的人会说你失仪。你闹,朝堂上的人会说你不贤。你跟他吵,他只会离你越来越远。”段甫章看着她,语重心长,“所以你要冷静。越是心里有火,越要压住。越是想哭,越要笑。你在宫里待了八年,这点道理还不懂吗?”

段伽罗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知道父亲说得对。可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每次看见蒙延晟看陈姝的眼神,她就想疯。每次听说他又去了承明殿,她就想把面前所有的东西都砸了。她也想冷静,可她冷静不下来。

“伽罗,”段甫章的声音放软了些,像小时候哄她那样,“你听父亲一句劝。别再跟那个陈姝斗了。你在明处,她在暗处。你动一次手,就留一次把柄。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着你自己出错。你已经被禁足两个月了,再有一次,连父亲都未必能保住你。”

段伽罗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那女儿就这么算了?就让她在承明殿里,日日缠着王上?就让她一步一步,把女儿的位置抢走?”

段甫章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父亲没让你算了。父亲让你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露出破绽,等你能一击致命的时候再动手。伽罗,你记住,杀人就要杀干净。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可女儿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段甫章打断她,声音沉得像一块铁,“你现在咽不下这口气,将来就会咽下更大的苦头。你想想隆儿,想想段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你一个人输得起,段家输不起。”

段伽罗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疼,可这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父亲,难道我们就这么等着?等他一步一步把段家蚕食干净?”

段甫章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蚕食?他没那么大的胃口。段家在南昭经营了几十年,不是他说动就能动的。可他年轻,他有的是时间。而我们——你父亲老了,你弟弟不成器,隆儿还小。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段伽罗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我们要有足够的耐心。”段甫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王上不是要去打大梁吗?让他打。他太天真了,大梁这块硬骨头他啃不下。等他陷在大梁的泥潭里脱不开身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慢慢饮尽。段伽罗看着父亲,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疲惫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父亲老了。那个在她眼里永远像山一样高大的父亲,真的老了。可他还得撑着,撑着这个家,撑着段家的百年基业,撑着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父亲,”她的声音有些颤,“女儿听你的。”

段甫章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可那是今夜他第一次笑。“这才是父亲的好女儿。”

殿内安静下来。父女俩对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桌上的菜已经凉了,酒也凉了,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座山,挨在一起,互相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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